■蘇羽
家裡的月季似乎就要開了,我能看得出那蠢蠢欲動的花蕾蘊含著的澎湃香氣,想必她一定十分香甜,只可惜我的鼻子由於不適應濕氣極重的綠城而長年堵塞,已經大部分時間裡聞不到任何氣味了,但請你相信我的判斷,至少我曾為那種味道所著迷。
我逐漸捕捉到衰老的信號,身體的器官都在哀怨自己大不如從前,鬍子野蠻生長、爬幾層樓也喘個不停,更容易上火的臉上時不時雀躍出痘痘,讓我誤以為自己停留在中年的青春期,她們含苞待放的樣子並沒有讓我感覺到希望,時間這個癌細胞在我的人生中不斷分裂,讓我的身體滿目瘡痍。
癌症去世的爺爺生前鍾愛養花與喝茶,我能認出月季跟芍藥也是因為兒時家中種了不少,那些香氣可真令人懷念,芍藥花深得螞蟻的青睞,她們結伴同行、飲得酣暢淋漓,縱然偶有背道而馳,也能頃刻間步入正軌。
那時的我對螞蟻這種生物尤為恐懼,只因某年夏至被螞蟻在身上留下了幾十處塗鴉,很長的一頓時間裡我看到螞蟻都瑟瑟發抖,彼時的我甚至會幼稚到往牆角的蟻穴不斷注水試圖與其決一生死,而若干年後的如今,我對螞蟻早沒了往昔的膽怯,似乎身體對於我正如曾經的我對於她們一樣實施著反抗亦或折磨。
衰老是件很可怕的事,讓人真切地感覺到身子大不如從前,時間流逝得似乎更快了,身體細胞的新陳代謝愈發緩慢,疲憊似乎從沒有這樣囂張跋扈地侵佔過我,心中的不甘漸漸被眼中暗淡的光塗抹為了不敢。
我覺得自己尚未被磨平棱角,但我的棱角卻也隨我的身體開始蛻化,不再如十八九歲的自己,那時的自己覺得有機會征服世界、改變世界,可當下我甚至連愈發衰老頹唐的姿態也無暇顧及半分。
小時候的我對於死亡這件事的認知過於淺薄,溺愛有加的爺爺在我面前咽氣卻無法讓我泣不成聲,反倒是越長大淚水越多。
剛出來那兩年經歷得足夠「慘烈」,在人生地不熟的煙臺曲家莊腿部重傷,兜裡只剩一點錢,沒錢紮點滴就喝生理鹽水,生不如死地躺在不足10㎡、破爛不堪的出租屋中。
那一刻的我對死亡無所畏懼,因為死亡是我對毫無希望的人生選擇逃離的昭告。
所幸我養了兩隻貓,懷中兩只毛髮雜亂的小傢伙成了我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用最後的錢買了幾袋三鮮伊面果腹,第二天一瘸一拐地出現在了自己打零工的批發部,死亡比生存容易得多,可只要活著就一定有機會觸底反彈、甚至化腐朽為神奇。
這幾年明顯的衰老又令我對死亡二字異常惶恐、甚至膽戰心驚,上個月在長沙,左腿部再次重傷,我在酒店躺了三天,寸步難行,大腿內部受傷的肌肉不斷撕扯,讓我一度覺得這條腿再也無法恢復了。
伴隨年齡的遞增,我對生命懷有的敬畏也愈發強烈,甚至看一些紀錄片竟也會潸然淚下。
也許我並不是擔心死亡,而是深知自己在向未知的死亡靠近,卻不知何時迎接她的大駕光臨。
生與死不是簡單的一念之間,人生更該是靠我們去摸索探尋的,何必試圖成為不像自己的別人?
就像我很不喜歡文青這類字眼,似乎我必須像這類詞語所代表的主要群體一樣飽讀詩書、滿腹經綸。
我不想成為千篇一律的人,不想被刻板化印象或者幾個詞概括,寧可這一生糟糕透頂卻異彩紛呈,也不甘寡淡如水地千篇一律。
喝茶是老爺子晚年最大的興致之一,爺爺的癌症除了菸草的反噬,更多的原因便是那個由於常年不洗留下厚厚茶垢的杯子,他那熱衷的喜好反倒成了誘發癌細胞病變的罌粟,而我總因為自己未能盡孝而黯然神傷。
悲傷這條小溪,遠不如跟隨年齡增長產生對人生恐懼的池水來得湍急。
我們終將死去,被時間拋棄、被世界遺忘,化為塵土或埋葬泥濘。
生命的美好是不期而遇的,生命的衰老同樣是不期而遇的。
我已經記不得那些芍藥花去世的年份了,但我卻明確記得每年臘月二十八是爺爺的忌日,人的別離總比植物的生死值得銘記,可在我眼裡生命永無高低貴賤之分。
那株白月季最終腹死胎中,甚至是被我親手扼殺在搖籃的,她一直未能開放,一切陽光、雨露與空氣都沒能讓她成為我想要的樣子,我便始亂終棄,判她與世長辭。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任何生命亦然,我親手殺死了那株似乎永遠無法綻放的月季花後淚眼婆娑。
如果我沒放棄她呢?
她會開放還是死亡?
希望無果與從未孕育,哪個更遺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