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沒有炊煙的故鄉

■姚宗亮

故鄉的炊煙,是清晨沾著灶火的餘溫,暈染在青瓦與雲絮間的「安閒」短詩,每一縷墨痕都暈著煙火的溫暖;是黃昏挽著歸鳥翅影、繞在簷下與暮色裡的「安然」歌謠,每一絲韻腳都裹著歲月的香甜。

我是在一個霧靄沉沉的清晨回到故鄉的。車過高速公路收費站,熟悉的村莊在薄霧裡半遮半掩,暈染出模糊的輪廓。記憶裡,此刻會有炊煙從村裡漫出來,像一條柔軟的白練,把散落在田埂上的蛙鳴、打麥場上的笑語,都輕輕裹了起來,順風飄進我遙遙的思念裡。可抬眼望去,只有幾棟貼著瓷磚的小樓,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沉默,樓頂上的太陽能泛著冷硬的光,像被遺落的鱗片。

沿著田埂往村裡走去,新翻的泥土氣息混著青草的腥甜,卻唯獨少了那縷煙火的暖香。小時候,我總愛趴在田埂上,看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鑽出來,先是細細的一縷,像誰用毛筆蘸了墨,在青灰色的天幕上輕輕一點,然後慢慢洇開,成了一片朦朧的雲。那雲裡裹著新蒸的玉米香,裹著剛出鍋的紅薯甜,裹著母親炒菜時熗出的蔥花味,飄啊飄,飄到我鼻尖,也飄到鄉親們扛著鋤頭歸來的路上。

最是黃昏時分,炊煙是故鄉的信箋。夕陽把天空染成金黃,炊煙便在這金色裡緩緩舒展,像無數隻溫柔的手,撫摸著村莊的每一寸肌膚。放學的孩子追著炊煙跑,書包在屁股後面顛得老高,嘴裡喊著「媽,我餓了」,聲音被炊煙裹著,飄進半開的窗櫺。母親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動,鍋鏟與鐵鍋碰撞的叮噹聲,混著柴火燒裂的劈啪聲,是故鄉最動聽的旋律。

可如今,那些曾經煙火繚繞的灶屋,有的被改造成了雜物間,堆著發黴的農具和破舊的傢俱;有的乾脆被拆掉,整平後種上了月季和冬青。我推開鄰居家虛掩的門,廚房裡的土灶臺還在,只是鍋沿結了厚厚的鏽,灶膛裡的灰燼早已冷透,只有幾只蜘蛛在煙囪口結了網,像一張廢棄的網,網住了所有關於煙火的記憶。

村頭的老槐樹還在,枝椏遒勁,卻再也等不來繞著它盤旋的炊煙。樹下的石磨盤上,再也沒有了晾曬的玉米和辣椒,只有一層厚厚的青苔,像綠色的絨毯,蓋住了曾經的熱鬧。一位老人坐在磨盤上,抽著旱菸,煙圈從他嘴裡吐出來,在風裡打了個旋,就散了。他說,年輕人都走了,剩下的老骨頭,也燒不動柴火了,電磁爐、煤氣灶,按下開關就有火,可總覺得少點什麼。

是啊,少點什麼呢?少了柴火燒裂時的劈啪聲,少了炊煙漫過屋頂的溫柔,少了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少了那種被煙火氣包裹著的踏實與溫暖。炊煙是故鄉的魂,它牽著遊子的歸心,繫著親人的牽掛,它讓每一個遠走的人,無論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想起那縷熟悉的煙火,就知道,家在那裡。

暮色四合,薄霧又起。我站在老槐樹下,望著空蕩蕩的村莊,忽然想起社區裡,家家戶戶的窗戶亮著燈,卻看不到一絲炊煙。妻子在廚房裡炒菜,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油煙順著管道排到窗外,連一點味道都沒留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沒有炊煙的故鄉,就像失去了靈魂的軀殼,遊子歸來,找不到歸巢的方向。

風穿過老槐樹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我知道,那些關於炊煙的記憶,終將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模糊。可我還是會想起,想起故鄉的清晨,想起黃昏的炊煙,想起母親在灶台前那些遠去的炊煙,像一顆被埋在心底的種子,在每一個思念的夜裡,悄悄發芽,開出一朵潔白的花,花的名字,叫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