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輝
一隻鳥在我前面叫
凌晨4點,東方未亮,一只鳥在我前面叫,不停地叫。我不知道它是什麼鳥?它有什麼高興事?什麼高興事讓它一夜沒有睡覺?它沒有其他鳥分享嗎?
它可能觀察我好久了:在這條道上,起早貪黑,出汗,偏執,強,用不著提防,有些古怪,身上插滿小旗……
鳥叫讓我停下來,停了好久,發現路邊的丁香花全開了。
日落
我不驚詫於太陽跌山時的滿天血紅,不驚詫於太陽無聲的巨響、灰燼。它只是落在山的那一邊,沙漠的那一邊,海的那一邊……
我驚詫於此時,西岩寺的屋簷亮起了霓虹燈……
舉起一根羽毛
一根羽毛掉下來,一隻鳥繼續飛向前去。
一根羽毛還有慣性、溫度,斜插在草裡。它有天空的顏色、雲的顏色、虹的顏色和輕。
羽毛是怎麼掉下來的?怎樣的鳥讓另一隻鳥掉下了羽毛?還是因為另外的驚恐?長途?疲勞?病……一隻鳥一生中會掉好多羽毛,只是有些我沒有看到……
掉下羽毛的鳥會飛得越來越慢,方向感會越來越差,越來越低……
大螞蟻觀察小螞蟻
螞蟻不知道它在飛,不知道它在無邊的黑暗裡旋轉,不知道大地有多廣闊、陡峭。
它不知道無常和大限,不知道生命有多短,甚至感到生命有些長。
它在花心裡,不知道身在何處。它在草葉上走, 感覺不到鋒刃。
它會咬住比它大好幾倍的東西不放,咬住比它大好幾倍的屍體不放,咬住一口唾沫不放。
螞蟻的一生在焦慮,多少螞蟻不知歸途。
看草原
我看草原,草原也看我:流徙中的回首,頭頂一片雲,身披黃草,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遼闊。
一頭犛牛容不下另一頭。野犛牛混進家犛牛中。一群鬣狗攻擊一群犛牛,攻擊一頭最弱的犛牛。電鞭子趕一群犛牛上一輛大卡車,走向不歸路。一頭犛牛把整個身體交給另一頭,耳梢上落滿了雪。
我的族群,漫過山丘。
坐在兩水交匯的地方
我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不知道它們經過怎樣的曲折、坎坷。它們只是偶遇。
如果它們不能相遇,它們有可能消失。現在它們是一條大河,向東。
它們交匯,沒有浪花,沒有喧嘩,沒有儀式、景點和紀念碑。它們合二為一,向東。
平緩的地方,它們也會歇息,喘氣,養一群鴨子、一灣蘆葦和風平浪靜,看看兩岸。更多的時候它們在驚心動魄,跳崖,撞擊,在低谷。
髒水會流向它們,雜物會流向它們,它們儘量帶走,帶不走的和草、石頭留下。
一隻羊碰一輛三輪車
一隻羊碰一輛三輪車,碰了一個上午,頭上的角碰斷了,它絲毫沒有損壞三輪車的輪胎、鐵。
它碰一輛三輪車,其他羊正在伸腰,回草,套火車,抵頭,打瞌睡,看它碰一輛熟悉的三輪車。
主人把它趕進羊群裡,它繼續去碰一輛三輪車,它看見放大的三輪車,好幾輛三輪車。
一隻羊把自己變成紅棉花,其他羊正在喝水。
臨帖看見古人
焚香,有茶或者無茶。他一定進行了一天的散打,還有好多沙袋。他累了, 剛剛彈過古琴〈東海漁歌〉、〈平沙落雁〉,現在浸身墨海。一個人。
他也有下班時間,夕陽收取最後一絲光線,他去看老母。晚上, 他要去看江、月。
翻看一隻手
深夜,我翻看一隻手,看我的愛情、事業、山川河流、指甲上的月亮、篩子。
這隻手摸過石頭、鐵、鐵銹。
在滾燙的油鍋裡取過硬幣,砸過窗戶紙、玻璃,在齒輪和齒輪之間,伸進伸出,摘過棉花,折過玫瑰,扛過天蓬元帥的鐵耙……
這隻手握過別人的兩個指頭,拿過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掃雪
我掃一條路要通到外面去。與其說是掃雪,不如說挖雪,挖雪的地壕。
雪存心要把我們埋住,把我們的東西藏起來,我們通過地壕將東西又找到了,將一家一家又連起來。
雪的離開也是緩慢的,不得不離開。我們的事物逐漸露出來,但都低了許多,房屋,車子,樹,樁子,草垛,牆和門,最明顯的是牛驢和人,被壓扁了。
雪走了,把一部分雪留在我們的頭上。
在河邊建一座房子
我要在河邊建一座房子,看逝者如斯,也看循環往復。
看各種各樣的鴨鴨如何相安無事,看白天鵝從草間衝天而起,不由我豢養,但又屬於我。
我要種幾架豆莢,不為翻炒,只為看它們吹奏各種各樣的小號、喇叭。我要養幾只雞,不為害命,只為它們走來走去,清除我周圍的蟲蟲蛆蛆。我要種一畝麥浪,吃自己的手擀面。
我要種幾分地的洋芋, 看那些小小的佛祖們,在地下如何憨睡。我會釣魚,不釣小魚,只釣那些吃小魚的大魚。
我也會看河岸上的車,越跑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