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致菩提大道

■黃明瑞

腦海裡,你總沐浴在晨光輝灑,初生嫩葉既粉又紫,淺淺油亮。你陪伴我們爺孫倆跑步,嚴格說是阿公跑,我在後頭掛著鼻涕拖著腳步,抱怨這條沒有盡頭的大道。

新興國宅一條條井然有序的菩提道,是情書的行列,爺孫倆吻上道路的每一步,寫難以忘懷的時光,和一道道光篩過葉隙的溫柔。日後外地就讀時,面對晦暗時刻,閉起眼,爺爺樹下聲聲喚,初晨映著你泛紫暈紅,在意識的隧道口帶進一股暖意,把鹽埕、市場、北極殿、老樹翻攪成一鍋暖心雞湯,使我重生。

你是針線。從新和、新建路一路鋪陳,昨日一針一線將新興國宅、舊鹽埕縫合,今日將北極殿、鹽埕圖書館、出張所、早市、夏都、碳佐誠品、星巴克串起,織就新鹽埕的綺麗。當眾人關注鹽埕新景,他們不知道,你早從45年前就隨著初生新世界耀眼。當暮日滑入商港的胸懷,耀眼又溫婉的光,在你的粉葉上閃舞新世界進行曲,那時新興國宅遍佈草場,黃牛低頭吃草,尾巴像打拍器,搖擺屬於我的搖籃曲。他們不知道,這裡甚至有太空城樂園、機器人博覽會、動物園,嘗鮮父老、懷夢孩子,在你夾道歡迎下,浸潤一片新世界的歡愉裡。

你是感情線。我與阿公最美好的記憶裡,都有你。透早五點,隨著阿公闖進魚肚白的街裡。不是愛跑步,源自對北極殿早市的期待,腦海裡果凍、養樂多、餅乾魅影,推動我的每一步。走過老舊日式宿舍,屋內黯淡,陰森木麻黃像巫婆散髮,瘤洞像銳利的眼,每每走過總緊緊閉眼,牢牢牽住阿公的手。那天,阿公早一步出門運動,怕黑的我哭著踏上尋公之旅。那天晨風格外活躍,巫婆木麻黃在風中更加張牙舞爪,發情野貓也變本加厲嚎叫,面對命運捉弄,我只能雙手遮眼大吸一口氣衝刺向前。一跳上地勢較高的國宅區,東方天空翻了身,濃夜翻出白色肚皮,晨光如苦海扁舟讓我重拾光明,魔幻地降臨在一排排菩提樹上,一棵棵菩提樹如溫柔天使,粉嫩新葉光中翻飛搖曳,沁入內心,那一刻深深拯救了我,不安煙消雲散。雖然依舊沒找到阿公,但你的美療癒了我,驅散黑暗與恐懼。

昨日,行經熟悉的你,記憶又鮮明而起,那愛哭嬰仔彷彿回來了。突然有感,無論年歲增長,在老長輩面前我們總能轉瞬回到青春甚至年幼的自己。若長輩都走了,那一刻我們才是真的老了。府城的老屋老樹,讓人念舊更念封存的青春與情懷,讓我們在它們前永遠做個細漢仔,記得謙卑,記得那一段段美好時光。

雖然長大了,但我想說,你永遠是我心中最美的樹,這條菩提大道是我與阿公、鹽埕的感情線,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