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光明
漣漪是水在笑。平日裡,湖水像嬰兒一樣靜靜地酣睡,天光雲影收在懷裡。不管是誰,只要稍稍驚動它,它都會笑,眼睛眨著一圈一圈的波紋。
我時常坐在木屋裡,望著窗外的湖,目光穿過婆娑的竹影,注視這一湖山水的不同姿態。竹排劃過,船頭犁開水面,兩道斜斜的波紋向後舒展,漸漸地分開,像一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紋路是筆直的,像一位胸有成竹的畫家,在繃緊了的絹帛上,不疾不徐拖出兩筆飄逸的長線。竹排滑遠,「V」字水紋越拉越長,越拉越淡,前一重波紋推擠後一重波紋,慢慢地模糊消散,只剩下一片亮晶晶的水光。
有的人喜歡撿起一枚石子,向水中拋去,當做對湖的問候。比起寫意的筆觸,投石激起的漣漪,是另一種精緻的工筆。石子「咚」的一聲,在水面砸出一個下凹的圓窩,旋即彈起來。一圈波紋就此誕生,滴溜溜的圓,像一個剛描出輪廓的滿月。它輕輕地向外擴散,一圈,又一圈,大圈套著小圈,小圈追著大圈,整齊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圓圈蕩著蕩著,遇上堤岸,遇上水草,撞得支離,散成碎片,最後,歸於寂然。
有時候湖面看起來像一面鏡子,風平浪靜,其實它每個角落都在上揚著看不見的微笑。細腳的水黽,在水面上打了個滑,點出幾個若有若無的暈圈,像少女頰上的笑意,還未曾展露,就已收斂。有時候忽然竄出一條小小的魚,慌慌張張地,尾巴一擰,攪起一個花朵一樣的漣漪,調皮地晃著。有時候,什麼也沒有,只是一滴不知從哪兒垂下的露珠,或是一瓣飄落的花瓣,輕輕地觸到水面,泛起的柔軟慢慢潤開。
還有一種漣漪,是看不見形狀的,只能用心去捉。那就是微風拂過的漣漪。風是看不見的,它來,水面動一下,像一塊綠綢被貓從底下碰了一下,一閃即滅,一閃又起,是一個羞怯的少女,偷偷地看了你一眼,又趕緊低下了頭去。這漣漪,是沒有形狀的,或者說,有一萬種形狀,它讓整個湖面都醒了過來。
「漣漪」二字,最早出自《詩經》:「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幹兮,河水清且漣猗。」「漣」字是指風吹水面形成的波紋。古人造字,何其生動!一個「漣」字,有了水的流動,有了風的輕拂,有了光的閃爍。後來的人們,將這水面的波紋,借來比喻心裡的波動。於是,漣漪便有了兩重生命:一重在水中,一重在心上。
古往今來,寫漣漪的詩詞,像水中的漣漪一樣多。五代詞人馮延巳的那句「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最為人所熟知。「吹皺」,比「漣漪」本身還要動人。水被風吹皺了,還可以平復,心被風吹皺了,卻要留下一道傷痕。
米芾有一首〈蝶戀花〉,開篇寫道:「千古漣漪清絕地」。他寫的是漣水,是海岱樓,是「水浸碧天天似水」的奇景。「清絕」二字最妙,漣漪是清的,清得能照見人的影子。漣漪是絕的,絕得如同世外。王維寫漣漪,又是一種境界。「檀欒映空曲,青翠漾漣漪」,這是〈斤竹嶺〉裡的句子。山是青的,竹是青的,水是青的,連漣漪也是青的。在這青色的世界裡,人彷彿也要化了進去,分不清哪是竹影,哪是水波,哪里是自己。這是有禪意的漣漪,是心與萬物相映的漣漪。
有時,漣漪是一朵花的開落。只一眼,心裡就有什麼東西輕輕地顫了一下,像一滴露珠落進了靜水,漾開一圈溫柔。有時,漣漪是一片雲的來去。看著看著,心裡也跟著飄起來,那是對自由的嚮往。有時,漣漪是一個淺淺的微笑。熙熙攘攘的街上,迎面而來的陌生人,忽然對你笑了笑。那一瞬間,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漾開一圈暖暖的漣漪,心頓時明亮起來,世界也跟著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