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沈政男的賽姬花園/AI正在革文學的命

文/沈政男 畫/熊妤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爆發以AI輔助創作參賽疑雲,評審原本評定該短篇小說為首獎,遭檢舉後,作者否認,而重審時,有評審認為起先就覺得怪怪的,也有人難以斷定,經二次投票改列佳作。

該爭議作品尚未刊出,網友已吵成一片,有人相信作者,也有人支持評審,更多人對於AI入侵文學獎,甚至可能顛覆文學創作本質,感到憂心。剛好大英國協短篇小說獎也出現類似爭議,入圍五篇,多達三篇遭懷疑使用AI進行創作,得獎作品甚至被AI軟體「一口咬定」為「屬我族類」,經評審審視原稿修改紀錄才還作者清白。

AI浪潮席捲全球,滲透人類生活各領域,文學當然也躲不開。無論好或壞,喜或憂,人類歡不歡迎,新時代的文學革命號角已由AI機器人吹響。

AI下圍棋,擊敗世界冠軍,靠的是暴力運算,勝之不武;AI繪圖做影片,無中生有,維妙維肖,不過是頂級攝影機;如今,AI踏上文學創作擂台,一拳將人類擊倒,而文學是八大藝術之首,等於將科學的推土機,開進人文的花園,徹底輾壓,如入無人之境。

好久以來,我對於半導體大廠何以贊助文學獎,而非球賽、音樂會或數理競試,感到困惑,如今已豁然開朗——顯然就是預知科學與人文的分野就要被電流穿透,晶片終將被證明是更好的腦細胞。

面對AI來襲,人類意見莫衷一是。有人認為AI寫出的作品,修辭平整,結構對稱,塑膠味太重,不難辨別;有人期待「AI創作偵測軟體」發揮功能,以AI克AI;也有人預言,AI輔助作品既然難辨真假,只能要求揭露,當成創作倫理一部分。

最讓人頭痛的是,有人說,AI沒有靈魂,作品再完美也感動不了人!對這樣的自我防衛,AI可以簡單回擊一句:許多文學巨作,根本沒幾個真人愛看。

哲學上關於意識的困難問題是,如果大腦功能純屬腦細胞的運作,為何要產生主觀意識?人都知道自己有意識,但如何知道別人不是殭屍?同樣的,資訊科學上也有圖靈測試,也就是只要能與人類進行對話不被發現異樣,就是擁有智慧。如今,在文學領域,AI已舉起他們的精裝著作,敲打人類腦殼叩問:什麼是靈魂?為何說我沒有?

以現行AI技術,新詩因為篇幅小,崇尚新穎語言,是最受機器人威脅的文類,我曾在同學會前夕,讓AI寫下感懷詩,群組上隨即湧現按讚狂潮。一、兩千字的散文,給個大綱與提要,AI也能瞬間繳交成品,但破綻就會多起來。以文學獎投稿來說,全篇委由AI,容易露出馬腳,但如果部分輔助,根本看不出來。

面對這場AI掀起的文學革命,必須置諸千年文學史,拉出縱深才能周延審視。創作的核心是思想,但什麼是思想?

東西聖哲,孔子、蘇格拉底與佛陀,皆述而不作,頂多由弟子紀錄心法,我苦思數十年,在AI時代終於了悟緣由。AI透過操弄文字,形成思想,跟人類完全不一樣。人類的思想是聽覺形式,在時間軸線性進行,而化成文字以後,留在空間,成為永恆的視覺存在。《論語》不等於孔子思想,因為孔子自己都沒讀過《論語》。

倉頡造字,天地現出異象,因為人類思想進到了更加寬廣與深邃的境界。再來是印刷術的發明,方便思想傳播。時代繼續快轉,電腦出現,複製貼上不費吹灰之力,別人的思想輕易移植成自己的血肉。接著網路發明,普羅大眾都能躍升當世聖哲,弄個帳號對著螢幕說教。

然後就輪到AI出場了。AI技術核心,稱為大語言模式,其實是文盲,它將人類字詞化成數字,藉由數學工具,向量與統計,上窮碧落下黃泉比對文明資料庫,然後拼湊出一道思想料理,嘗起來有模有樣,其實X光一照,骨子裡只是一盤無意義的文字沙拉。

創作歷程是一種折返跑,邊寫邊感動自己,越寫越好。書寫可以靠集體智慧,但感動必須存在個人顱中,這是AI永遠達不到的境界。比AI更可怕的複製人,總有一天會出現,而複製人,無法複製靈魂,只能從小牙牙學語,跌宕學步,才能迸出石頭,成為真人。

以AI進行文學創作,勢不可擋,也無須抵擋。新一波文學革命已經啟動,大家綁好安全帶,跟著AI一起飛進文學的外太空,享受文學的奇幻旅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