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剛志
老家屋後,有棵老楊樹,枝椏歪扭,樹皮皸裂得像爺爺的手掌。年年春天,都有麻雀在上面築窩,那些藏在枝葉間的鳥窩,小小的,簡陋,卻盛滿了生機,也藏著我幼年時的歡喜,更藏著命運的無常與生活的本真。
記憶裏的鳥窩,是童年最鮮活的風景。每年驚蟄剛過,楊樹抽新芽,麻雀便成群結隊飛來,落在枝頭上嘰嘰喳喳,像一群趕早的匠人,忙著選址築巢。它們銜來乾枯的草莖、細碎的樹枝,還有田間散落的麥稈,一點一點,交錯編織,沒有精巧的手藝,全憑一股韌勁。不過三五天,一個圓滾滾的鳥窩就成型了,藏在茂密的枝葉深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時我總愛搬個小板凳,坐在楊樹下,仰著頭看鳥兒忙碌。陽光透過楊樹葉的縫隙,碎成點點光斑,落在鳥窩上,也落在我臉上。有時候,能看到鳥媽媽趴在窩裏孵蛋,安安靜靜,一動也不動,只有風吹過樹葉時,才會輕輕晃動。鳥爸爸則在周圍覓食,時不時銜著小蟲回來,落在窩邊,輕聲叫喚,那聲音溫柔得很,滿是呵護。
我從不曾去觸碰那些鳥窩,奶奶總說,鳥窩是有靈性的,動不得,動了鳥兒就會飛走,再也不會回來。我記著奶奶的話,只是遠遠地看著,心裏滿是歡喜。看著雛鳥破殼而出,看著它們從光禿禿的小肉球,慢慢長出絨毛,再到羽翼漸豐,跟著父母飛出鳥窩,在院子裏、田埂上跳躍飛翔,那是童年裏最溫柔的期盼。那些年,鳥窩安穩,鳥兒安居,老楊樹、麻雀、我們一家人,在小院裏守著歲月靜好,日子過得平淡。
可鳥窩的命運,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就像人的命運,總逃不過風雨與變遷。
最先打破平靜的,是一場暴雨。那年夏天,雨下得格外大,接連幾天狂風驟雨,老楊樹的枝葉被吹得東倒西歪。我站在屋後的窗前,揪心不已,死死盯著樹上的鳥窩。狂風捲著暴雨,狠狠拍打在鳥窩上,草莖鬆散,樹枝脫落,那個曾經安穩的小家,在風雨中搖搖欲墜。雨停後,我趕緊跑到楊樹下,抬頭一看,鳥窩塌了大半,裏面空空如也,地上散落著幾根羽毛和碎草。鳥兒不見了,不知道是被風雨驚走了,還是遭了不測。我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第一次懂得,原來脆弱的生命,在自然的力量面前,如此渺小又無助。
後來,鳥窩的命運,又連著老家的變遷。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漸漸長大。老楊樹依舊立在屋後,只是枝葉不再像從前那般繁茂,每年春天,雖還有麻雀飛來,卻再也築不出從前那般安穩的窩。有時候,剛築好一半的鳥窩,會被調皮的孩子捅破;有時候,一場大風,就將剛成型的鳥窩吹落。鳥兒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鳥窩建了又塌,塌了又建,反反覆覆,像一場無盡的掙扎。
再後來,家要蓋新房,那棵老楊樹因為長勢歪斜,擋了地基,終究還是被砍了。電鋸劃過樹幹的那一刻,發出刺耳的聲響,老楊樹轟然倒地,枝椏斷裂,那些藏在枝葉間的、新的舊的鳥窩,瞬間散落一地,碎成了一地狼藉。沒有了樹,就沒有了棲息的家,從此,屋後再也沒有了麻雀的嘰嘰喳喳,也沒有了鳥窩。
如今,我在城市讀書,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卻再也見不到老家楊樹上那樣的鳥窩。偶爾在樹上看到一兩個簡陋的鳥窩,總會停下腳步,凝視許久,心裏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傷。那些小小的鳥窩,看似平凡普通,卻藏著生命的堅韌與脆弱,藏著歲月的溫暖與無常,更藏著我們對故土、對舊時光最深沉的眷戀。
鳥窩的命運,何嘗不是人的命運,不是生活的命運?我們都曾像築巢的麻雀,用心搭建自己的小家,努力守護屬於自己的安穩與幸福。可人生在世,總要經歷風雨侵襲,總要面對世事變遷,有些安穩,終究留不住;有些美好,終究會逝去。
就像鳥窩會塌,楊樹會倒,舊時光會走遠,我們也總要學會接受失去,學會在無常的命運裏,守住內心的溫暖與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