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鷹
在兒童文學界,我常自豪地說,我背後站著兩位「法力高強」的人物。一女一男,一靜一動,一位號稱文字遊戲師,名叫黃秋芳;一位外號文字魔法師,大名林世仁。至於我呢?頂多算是一匹誤闖魔法森林的鈍馬。
說來慚愧,我這匹馬既不千里,也不汗血,充其量只是耐跑。當年在文字草原上低頭啃草時,壓根兒沒想過自己會被誰相中。偏偏秋芳老師慧眼獨具,把我從一群自以為是獨角獸的文青馬群裡牽了出來,拍拍我的背說:「這匹不錯。」那一拍,簡直像替我蓋了兒童文學界的入場章。
秋芳老師被稱為「文字遊戲師」,可不是浪得虛名。她對語言的敏銳,像在拆解一座精密的機關盒。你以為只是形容詞與名詞的排列,她卻能看出語氣的呼吸與節奏的心跳。她談創作時,總能把抽象的靈感說得具體,把混亂的草稿理出脈絡。更可怕的是,她總能在你最得意的句子旁邊,溫柔地說一句:「這裡,其實還可以更好。」那語氣不重,卻讓人回家徹夜改稿。
她是我的兒童文學伯樂。這話不是客套。當年若沒有她頒給〈大霹靂以後的一次爭吵〉首獎及「九歌97年童話選年度童話獎」的鼓勵,我或許還在懷疑「科學」與「童話」是否能和平共處。她讓我相信,只要內在邏輯站得住腳,再奇想的故事也能落地。她替我打開的不只是發表的機會,而是創作的自信。原來,鈍馬也可以有自己的跑道。
至於世仁,那又是另一種情境。
若說芳師是精準有趣的文字遊戲師,世仁就是不按牌理出牌的煉金術士。他的童詩,真有魔法。你讀著讀著,忽然覺得一個普通的意象在你眼前翻了個身,變成會發光的東西。他把日常生活裡最不起眼的細節,點石成金。石頭會說話,影子會跳舞,標點符號都有情緒。你不得不承認:原來語言真的能施法。
我第一次細讀他的《文字森林海》時,內心其實有點挫折。那種挫折不是嫉妒,而是敬佩到自慚。怎麼有人可以把童詩寫得既輕盈又深刻?既像孩子的笑,又藏著成人才懂的回聲?我常半開玩笑地說,他的筆裡大概藏著一根魔杖,不然怎麼隨便揮一揮,就把平凡變成驚奇?
但世仁的可貴,不只在創作,更在於他對我寫作「科學童詩」的那份理解與肯定。
說實話,科學與童詩這兩個詞擺在一起,本來就像把顯微鏡放進萬花筒裡——一不小心,不是太理性,就是太夢幻。我也曾懷疑,元素週期表與蝴蝶翅膀能否共舞?光速與押韻能否同框?萬有引力會不會把詩意全部吸到地板上?
偏偏世仁沒有笑我「太工科」,反而認真地對我說,科學本身就充滿詩意。星系旋轉是韻律,分子碰撞是節奏,連黑洞都有它深沉的隱喻。他讀我的科學童詩時,從不只看知識是否正確,而是看那知識是否被點亮。他曾說過一句讓我至今難忘的話:「當科學開始發光,它就已經是詩了。」
那句話,像替我的創作正名。
原來,我不是在硬把公式塞進句子裡,而是在替宇宙翻譯。原來,實驗室裡的燒杯與天空中的銀河,並不衝突。世仁的肯定,讓我更篤定地走在科學童詩這條看似冷門卻充滿火花的路上。若說他的童詩是魔法,那麼他給我的鼓勵,就是讓我相信:科學,也可以施展魔法。
回頭看,我的童話、童詩,乃至少年科幻小說,若能說小有所成,真不是單憑一己之力。創作表面上是孤獨的,其實背後總有推手。秋芳老師像在後方穩穩托住我,提醒我結構與深度;世仁則像在側邊鼓掌,催我大膽與飛躍。他們一推一拉,我這匹鈍馬才沒有偏離方向。
有時我會想,如果沒有他們,我的創作會變成什麼模樣?也許還是會寫,但可能少了幾分篤定,多了幾分徬徨。創作這條路,最怕的不是批評,而是沒有人相信你。幸運的是,在我尚未確定自己能走多遠時,已有人替我點燈。
更重要的是,他們讓我明白一件事:兒童文學從來不是「小」文學。它面對的是最誠實的讀者。孩子不會因為你有名氣就買單,他們只會問:好不好看?好不好玩?有沒有感動?在這樣嚴格的審視下,我學會對文字負責,對讀者謙卑。
我常自嘲自己是匹鈍馬,其實心裡很清楚,鈍並非壞事。鈍,代表慢;慢,才有時間琢磨。若說我今日還能在兒童文學的草原上奔跑,那是因為有人願意等我,教我,推我。
謝謝秋芳老師當年的慧眼與長久的陪伴,讓我知道文字可以精緻,也可以溫柔而有力量。
謝謝世仁以詩為魔法,讓我相信想像力不必設限,讓平凡的世界處處藏著驚喜。
若我這匹鈍馬,能在文學原野上跑出一點聲響,那絕非偶然,而是承蒙兩位亦師亦友長年累月的推波助瀾。
若我的作品能帶給孩子一絲光亮,那光裡,一定也映著你們的身影。感謝你們的提攜,感恩你們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