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秉偉
十多年前出差去昆明。在花卉市場上的一個小攤上，見一攤主在賣藥材花籽。有一枚赭石色的藥材，呈橢圓形，如石一樣堅硬，握在手中，結實飽滿，手感不錯。我感到好奇，諮詢攤主其名、其用途、其效力，熱情的攤主如此這般地忽悠了一頓。也不貴，便隨手買了下來。回家後，將其仔細包好又放入一信封，上寫道「2014年昆明，藥材」，然後放入書櫥之中存放，不久就置於腦後了。
時光如梭，十載春秋不覺過去了。今年春天，我收拾書櫥，無意中發現了這個信封，打開一看是那枚赭石色的藥材。再仔細端詳，大吃一驚，只見在其頭部鑽出了小小的一抹新芽。呵！在完全沒有水分陽光的環境裡，十年裡它竟然悄然綻開了生命的新綠。
我興沖沖地將其栽入花盆中，置於陽臺上，經常澆水，盼其長出，想看看是株什麼花草？可它是個慢性子，過去了很長時間也沒有個動靜，我也就不再去經常關照它了。
不經意之間，一天我驚喜地發現有一抹新綠萌出來了。趕緊召喚老伴來看，陽光下它頂著一個油綠的小腦袋，像剛剛躥出來的鮮嫩竹筍尖尖。哈哈，它還真是個慢性子啊。在我和老伴的關注下，它一天天長起來了，兩片葉子變成了四片，又長成了六片，看著那形狀好像是君子蘭，碧綠的大葉子，中間凸起著青筋脈絡，每片都有一尺多長，可它沒有君子蘭葉片那般強勁挺脫，呈下垂狀，似乎在翩翩起舞。我用四根鐵棍給它支撐，使其亭亭玉立，我樂呵呵地問它，你能開花嗎？花是什麼樣？紅的還是黃的？
淺夏時節，它躥出一根苔稈來。這株不知名的來自遠方的花草，終於孕育出了花蕾。半個多月後，舒展開了花瓣，一共12朵，潔白如玉，冰清玉潔，每一朵6個花瓣，每個花瓣中挺立著6根小花蕊，其莖為淺紫，頭為米黃色，如同窈窕淑女，氣質清雅，散發著的淡淡幽香，讓人通體舒泰。觀賞其玉容，李白和蘇軾的兩句詩倏地閃現於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濃妝淡抹總相宜」。給它起個名字，斟酌一番，就借她的慢性子，取其諧音，叫她「蔓荇籽」吧。
望著蔓荇籽，我在想，當初在市場的攤上它混雜在中藥花籽之間，根據賣主的介紹，它面臨著的命運或是被買回家後泡酒，或是被敲碎研磨成末沖服。可它跟隨著我來到島城家中後，卻走著與其兄弟姐妹迥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它被厚厚實實地包裹起來束之高閣，沒有人記起它、關注它。垂下自己的眼簾，止住心中的潮水，任世間紅塵滾滾，百般妖嬈，奇香撲鼻，絢麗多彩。耐住孤寂，對所有的欲望按下暫停鍵。泰然自若，伴隨著嫋嫋書香，堅守著自己生命的信念。
其間，沒有丁點生命之水滋潤它，體內僅存的是大地母親曾經的饋贈。那是在被山野的春風梳理著髮辮，被夏雨秋霜冬雪滋潤著心靈，沐浴著大自然的瓊漿玉液而積蓄的能量；是在狂風暴雨、閃電雷鳴、獸蟲啃噬、不測風雲的淬煉裡鑄就的魂魄、練就的筋骨和膽魄。這就夠了，這就足夠蘊藏好它的生命之光，支撐起它的初心、理想和信念。
它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抱負，憧憬著有朝一日舒展著自己窈窕的身姿，為世間的萬般顏色增添一抹溫潤如玉的異彩，更添一縷沁人心脾的清香。它默默地打發著時光，豁達坦然，自信滿滿，等待著有朝一日重見日光雨露，堅信心存信念，春天一定不會遙遠！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陽光下，蔓荇睜開她如同一泓秋水般的眼睛，笑吟吟地望著我，似乎在說著什麼話，我懂得她的花語，在心中為它默默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