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如是我聞

■黃瑀湘

公車奔馳在崎嶇不平的公路上,顛簸所造成的震動與哭泣時顫抖的肩膀達成共鳴。一位婦女,不顧一切的啜泣,哽咽聲在空無一人的車廂中,襯得更為洪亮。然而,坐在她身旁的女孩,只是空洞地望向窗外,對周遭的聲音充耳不聞。

自年幼,我便發現我的世界早在一開始,就被調低音量。但我卻以此為樂,能夠不被世俗所打擾,那是自由的恩賜。然而,逐漸成長後才意識到,那並非僅是被按下降音鍵,而是音源線從未被完整連接。

先天性聽覺障礙,短短七字,輕而易舉的剝奪我身為正常人的權利。

聽不到凡俗世界中的喧囂;聽不清家人間親暱的耳語;聽不明同儕們歡悅的玩笑。能感知到的,是死寂般的黑暗,孤單一人的寂寞。想要從眾,我不得不更加敏銳地學會閱讀空氣,知曉什麼場合該說出什麼話語、擺出哪些表情。開始變得會偽裝自己、欺騙自己,告訴自己:我是正常的。

遵循著不想被當異類的本能,戰戰兢兢地以「常人」的身分游走於佈滿惡意的社會。每當夜晚來臨,我總是被沉默所淹沒,這才是最真實的。包圍在身旁的是如潮水般的悲慟,它不斷的提醒,可我只能感受到寧靜和寂然。黑色、小巧且形如耳機的裝置,是我唯一可以真正與世界產生連結的希望,它能夠傳遞所有的聲音。可放眼望去,人群中只有我緊緊握住這份希望,擁有它,不也在間接挑明——我的不尋常,無法如常?

如是我聞,公車起步,我再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握著小巧、方便,卻闃暗的裝置,哽咽聲在空無一人的車廂中,竟是如此明亮。或許這是離幸福、離正常最近的一次。可在面臨巨大的幸福時,會突然變得膽怯。想要抓住幸福其實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氣。於是我拋下那份希望、關閉裝置、捻熄火花,轉身向深不見底的黑暗,聆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