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蕭蕭.文化隨筆 青原山上且行且思

文/蕭蕭 畫/簡昌達

唐朝開了枝開了眼.那禪

2008年的10月,江西的佛教協會曾在「青原山淨居寺」舉行建寺一千三百年慶典,應該是有根有據的。一般都說,淨居寺開始建造於唐中宗時期(705),最初的名字是「安穩寺」。

寺名安穩,但那個時代的皇室顯然不那麼安穩。

唐中宗李顯(656-710),原名李哲,他有兩次即帝位的紀錄,有這經驗的帝王,還真不多。首次是在西元六八四年一月,上任五十五天,二月底改由他的弟弟唐睿宗繼位,不久,母親武則天又繼之,且改國號為周。直到七O五年二月,中宗復位成功,但這一次也只做了五年又四個多月,七一O年七月崩殂。李顯還一件有趣的紀錄,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唐太宗,父親唐高宗,母親武則天,弟弟唐睿宗,兒子唐殤帝,姪子唐玄宗,他的直系、旁系、父系、母系、尊親、卑親,都是即位的皇帝,這個經歷亦為歷史上所僅有吧!——或許唐中宗家族所顯示的帝位承接,竟是所有生命的共同現象:「無常」。

所以,安穩寺建造於唐中宗的哪個時期,未必要(或者未必能)清楚對應。

寺,安穩到宋徽宗時,才改名為「淨居寺」,直至今日,淨居如是。或許是重藝術的宋朝皇帝想到青原行思禪師(671-740)又稱「靖居和尚」,改「靖」為「淨」,更靠近藝術的真淳一些些。

中國禪宗從南天竺人菩提達摩來到中土的梁武帝蕭衍時代,主張「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為初祖,歷經立雪斷臂、求道心切的二祖慧可(487-593),著有《信心銘》的三祖僧璨,開創叢林制度的四祖道信,在湖北創立黃梅禪的五祖弘忍,以至於六祖惠能(638-713),離漸向頓,大興禪宗,因而有:「凡言禪,皆本曹溪。」(柳宗元 〈曹溪大鑒禪師碑〉)的說法。

就像儒家的《論語》,《六祖壇經》是惠能弟子記錄他一生言教的著作,是中國佛教典籍中唯一非佛如是說卻被尊稱為「經」的偉大作品。佛學研究教授楊惠南指出南禪有兩大思想傳統:「一是四卷本《楞伽經》的如來藏思想,另一則是《金剛經》的般若思想。這兩者組成《壇經》特有的『自性』思想。」(《禪史與禪思》),大約點出了以六祖為禪學中心的核心所在:

讓自性回到自己的家吧!

六祖座下有兩大弟子青原行思禪師(671-740)與南嶽懷讓禪師(677-744),青原指的是江西吉州青原山,南嶽則是湖南衡山,六祖「一花開五葉」,向江西、向湖南、向天下,開枝散葉,讓每個人都能真實面對自己的心,聽得懂自己心的聲音。

我喜歡《六祖壇經.機緣品》有關行思禪師那一章,前一小節幾乎是行思禪師的自問自答。說行思禪師是吉州安城人,俗姓劉,聽聞曹溪法席盛化,徑來參禮。

行思問六祖:「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

接下來是六祖問他曾做過什麼功課,他說的是「聖諦亦不為」,指「苦集滅道」四聖諦,苦:先能認清苦的真相,集:再找出苦來到的原因,滅:化滅苦的方法,道:最後離苦得樂。但是行思說自己對四聖諦也沒有特別注意他們的順序、區隔。所以六祖再問他,那如今落在哪個層次逗留不去?

行思自己這樣回答:「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

六祖與禪師問答之際,心中執著、對立之相,竟然如冰霜消釋。

行思禪師因此得到六祖的器重,坐在首席之位,最後六祖還交付任務:「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讓他回到吉州青原山弘法紹化。

宋代散出葉散出香.那茶

2026年的五月,我隨江西吉州的眾多學者,登上青原山,楊萬里很得意說的話:「山川第一江西景.青原山」,在一塊足供二十五個成人排成一列還擋不了紅色書法字的巨岩上,寫出了青原山的文化自信,禪與茶的靜定。

文天祥親自寫的「青原山」三字,蒼勁中有著朝陽的信息,供奉在通往淨居寺山道裡一座紅牆的迎風亭,紅牆上,藍底、亮黃的「青原山」三個字,在青清的山野、淨靜的林木裡,格外醒目。他曾經有一首七絕〈夜宿青原寺感懷〉的詩:「松風一榻雨蕭蕭,萬里封疆夜寂寥。獨坐瑤琴悲世慮,君恩猶恐壯懷消。」松風夜雨,古琴獨吟的寺院裡,他仍擔心著社會上愛國護疆的壯懷會不會消減?宋末的心境,或許只有家鄉青原山的胸懷裡,才能稍稍吐露。

作為愛茶的人,我更喜歡文天祥的〈遊青原二首〉:

「鐘魚閒日月,竹樹老風煙。一徑溪聲滿,四山天影圓。無言都是趣,有想便成緣。夢破啼猿雨,開元六百年。」

「空庭橫螮蝀,斷碣偃龍蛇。活火參禪筍,真泉透佛茶。晚鐘何處雨,春水滿城花。夜影燈前客,江西七祖家。」

這兩首遊青原的詩,每一句都扣合青原山禪寺的歷史與地緣特色,相互呼應,前一首寫日、說禪,後一首寫夜、連著上一首的禪又說了茶。

第一首有禪境。禪寺的暮鼓晨鐘與誦經的木魚聲,讓晨昏時光都悠閒起來,翠竹、古樹、輕風、煙嵐,穿梭山間。一條小徑,永遠有清涼的溪水廣長舌般清幽呼唱,四周的山環繞出天心的圓滿亮光。不執著於語言時,心中充滿禪趣;一有新念頭,卻也有了新機緣。一陣急雨,幾聲猿啼,驚醒我,唐朝開元盛世就已存在的禪寺,六百年的祝福,我們能回去嗎?

第二首多茶趣。在寺院喝茶的空庭,向上可以望見有如彩虹(螮蝀,或作蝃蝀,指彩虹)橫跨的拱橋,近處有斷碣殘碑筆走龍蛇的書法遺跡,火是活潑的,筍是鮮嫩的,泉是流動的,茶是新摘的,生機盎然裡我們參禪、喝茶,耳朵裡聽著鐘聲、雨聲,眼睛看著流水、落花,我們是夜影裡人生短暫的過客,這裡卻是江西青原行思禪師永遠的道場。

在前往淨居寺的山道上,我們已然認識了尚未寫出〈過零丁洋〉與〈正氣歌〉的文天祥,充滿了真正了悟的、「青原人」的禪趣與茶氣。

青原山上山下且行且思.你我

進入淨居寺四面環水的大雄寶殿,我在黃庭堅手書的幾塊石板上,摩挲他的長詩,三十二句的五絕,〈次韻周元翁同曹游青原山寺長韻〉,我與朋友一直在揣摩著詩行裡臨空而來的「廬陵米貴賤,傳與後人猜」,在青原山、七祖山這樣的禪宗祖庭,為什麼會突然問起世俗的廬陵米價?

從小不太接觸生理買賣,自幼就被評為「吃米不知米價」的孩子,我真不知廬陵米貴賤,如何猜得著詩中的意深淺?後來想起黃庭堅在詩歌上「點鐵成金」、「奪胎換骨」的主張,這「廬陵米貴賤」應與行思禪師有關吧!

果然循著廬陵米,在《景德傳燈錄》卷五,讀到行思禪師與學僧的簡短問答: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廬陵米作?價?」

「佛法大意」,何等鄭重其事的大哉問,但禪宗大師從來不喜歡落入既定的語言框架,繞著自己的尾巴轉,他們是詩人–彈跳再彈跳的思考模式,「廬陵米貴賤」,讓禪思與佛法回到眼皮下的現實,回到柴米油鹽醬醋茶,回到生活的實踐與磨鍊:廬陵米什麼價,彰化米什麼價。

進入青原山淨居寺之前,我們先參觀了有「東南鄒魯」、「西江杏壇」之稱的吉安「陽明書院」,感佩著王陽明知行合一的行動派理念:「即知即行」。如今又從行思禪師溫和的詢問裡,是不是也體會到「即心即佛」的自性覺發?我又想起走在吉州窯風景區的宋街上,那黑釉底部是桑葉的天目盞,會不會也讓我們在茶湯清澈如月映心,想著人間情意溫暖如春風,「即道即器」竟也在這片刻間有了落實的道器合一的應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