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風雅——朱嘉雯的文學筆記
《紅樓夢》是一部可以「聞」得到香氣的小說。
翻開書頁,我們聞到了海棠、芍藥、梅花與桂花的馨香,經常還伴隨著脂粉、熏爐、熬藥、研墨等等生活中的紛繁氣息;而在大觀園日常最細微之處,更有一縷縷茶香與點心的氣味環繞著我們的感官,其實曹雪芹寫吃喝,從來不只是為了寫「好吃」。一杯茶、一碟糕,往往就是人物性情的延伸,也是階級、審美、身體與心境的縮影。
尤其第四十一回,賈母帶著劉姥姥遊大觀園,才吃過酒,丫鬟便送上「藕粉桂糖糕」、「松穰鵝油卷」等點心;轉身到了櫳翠庵,妙玉又為賈母奉上老君眉,還特別說明用的是「舊年蠲的雨水」。至於寶釵、黛玉、寶玉則另飲「體己茶」,妙玉甚至拿出五年前收存的梅花上的雪。這一回幾乎把《紅樓夢》的飲食美學推到了極致,所謂茶有茶性,人有人品,水有水格,而點心呢,自然也有點心的氣質。
若把書中的點心與茶重新創意搭配,我們甚至可以設計出一套紅樓茶席。不僅是單純講究味覺,更重要的是,這一份茶點,感覺最像誰?
若是要替林黛玉選一道點心,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山藥糕,而是藕粉桂糖糕。《紅樓夢》第四十一回,這道點心與松穰鵝油卷同時出現在賈母的點心盒裡。藕粉本身晶瑩細潤,桂花則香氣幽微;它不像油炸麵果那樣熱鬧,也不像鵝油卷那樣濃厚,而是有一種「看似無味,入口始知有香」的氣質。只因黛玉的美從來不是富麗堂皇的,而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那般朦朧在有無之間。想來藕生水中,潔淨而多竅;桂花細小,香氣卻能遠聞。若說寶釵像牡丹,那麼黛玉便更接近藕與桂,因為在此間,水氣、月色、幽香,兼而有之。
接著,我會為這道糕搭配暹羅茶。小說第二十五回寫鳳姐送暹羅進貢的茶,寶玉、寶釵都覺得不甚好,偏偏黛玉說:「我吃著好。」因此若論小說前八十回真正與黛玉建立個人味覺關係的茶,暹羅茶反而比後來常被附會給她的龍井更有文本依據。這茶飲與點心的搭配,一個是江南水鄉般的細膩,一個帶著遠方異域的幽香。這一席最好擺在瀟湘館窗下,竹影篩月,茶不必濃,糕不可太甜。吃到最後,口中只留一點桂香。這就是黛玉。她不以濃烈取勝,而以餘韻留人。
此外,《紅樓夢》中還有一樣著名的糕點,則是棗泥餡山藥糕 。它甘潤、平和、穩重一席茶,在第十一回秦可卿病中曾吃過,她告訴王熙鳳:「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像克化得動似的。」這道糕的意義十分特殊,它不是宴席上炫耀精工的點心,而是「病中還吃得下」的食物。因此它帶有非常明顯的調養、安頓、照料身體的意味。
若從人物氣質來重新配對,我卻覺得它非常適合寶釵。因為寶釵是大觀園裡最知道「身體有分寸」的人。她服用冷香丸,懂藥理,勸黛玉不要亂看雜書,也勸她以燕窩調養;她的生活哲學不是縱情,而是節制。山藥糕質地柔和,棗泥甘甜而不張揚,正像寶釵待人向來厚而不露,甜而不膩。
至於這道點心應該配什麼茶呢?我想是普洱。《紅樓夢》前八十回確實寫到普洱茶,因此以它作紅樓茶席並非完全脫離文本。普洱的醇厚正好承接棗泥的甜,也能消解山藥糕的黏潤感。此番搭配無須似黛玉的茶席那般需要月光竹影;寶釵這一席,至需端端正正地擺在蘅蕪苑即可達到入口是甘,落胃是暖。其實寶釵的人生也是如此。她不追求剎那間的驚艷,而經常處在一種可久、可常而且安穩的生活品質中。
至於賈寶玉則還是糖蒸酥酪配上楓露茶最為適合。那甜、軟、香、癡,便是怡紅公子的青春滋味。我們知道酥酪是一種極柔軟的食物。它沒有堅硬的外殼,不需要用力咀嚼;入口即化,奶香綿長。寶玉何嘗不是如此?他最厭惡世俗所要求的仕途經濟、功名進取、父權規訓。他偏愛柔軟的世界,最好是有女兒、花朵、胭脂、詩歌、眼淚……。因此酥酪之「柔」,恰似怡紅公子的生命質地。在品賞糖蒸酥酪之餘,寶玉的茶當然還是楓露茶。
寶玉曾因留著楓露茶,卻被李嬤嬤喝了而大發脾氣。這個細節想來很有意思:茶本身未必是天下第一名茶,重要的是寶玉對它有感情、有等待、有自己的安排。因此這也是人間情味的一份具體展現。這裡吃的其實不是茶與奶,而是溫潤如玉的少年公子「情」。他珍惜一杯茶,也珍惜一把扇子、一朵花、一個女孩的眼淚。世人認為不值得珍惜的東西,在寶玉眼中都值得有情相待。這就是「情不情」的味道。
接著我們來設計賈母的茶席,此處不可一味堆砌山珍海味。因為真正吃遍天下好東西的人,往往吃得少。《紅樓夢》第四十一回形容得非常傳神,當點心送上來,賈母嫌螃蟹餡小餃「油膩膩的」,對奶油炸的小麵果也不喜歡;她只揀了一個卷子,嘗了一嘗,剩下半個便給丫鬟。真正的貴族的飲食,不是「多」,而是「懂」。因此可以直接保留小說原來的味覺關係。
接著當眾人信步來到櫳翠庵,妙玉隨即奉茶,賈母也接著開口說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有隨機回答:「知道。這是老君眉。」短短幾句,寫盡賈母的身分,也寫盡妙玉的聰明。她知道老太太喝什麼,也知道老太太不喝什麼。而松子香、鵝油香、老君眉的茶香,所構成的是榮國府最高層次的生活美學,亦即富貴不是吃得多,而是見識多。
在《紅樓夢》裡有茶席的人,還有妙玉。她的茶極清,點心卻可以微酥,這是體現妙玉冷中藏暖的特質。事實上,妙玉這一席最為有趣!若完全按照她表面的性格,我們很容易給她安排最清淡的食物。但我反而想給她一道奶油松瓤卷酥。因為妙玉事實上並不是一個真正「無情無欲」的人。她外表極潔、極冷、極孤高,甚至劉姥姥喝過的成窯杯子,她便嫌棄不要;然而寶玉來了,她卻另拿珍奇茶器,又讓寶玉跟著寶釵、黛玉喝「體己茶」。她嘴上說得冷,行為卻處處有情。 所以妙玉最適合的點心,反而應該是像奶油松瓤卷酥這樣的點心,能夠將妙玉外酥而內潤的情味突顯出來。這道點心外面層層酥脆,內裡卻藏著奶香、松仁香。至於茶當然要用她最著名的梅花雪水。妙玉告訴黛玉,那是自己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收取梅花上的雪,埋藏地下,今年才開封。這已經不只是喝茶,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美學儀式。奶油松瓤卷酥與梅花雪水茶,一個酥,一個冷;一個有油香,一個極清冽。正如她判詞中的「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她越要乾淨,越證明心中有所牽掛;越說自己是檻外人,越說明她其實沒有真正走出紅塵。
如此看來,《紅樓夢》的飲食從來不是小說中的閒筆。曹雪芹真正厲害的地方,是他讓人物「活在味道裡」。
黛玉有黛玉的清,寶釵有寶釵的潤,湘雲有湘雲的爽,鳳姐有鳳姐的烈,妙玉有妙玉的冷,賈母則有一種嘗遍繁華之後的淡。所以讀《紅樓夢》時,不妨真的泡一壺茶、做幾碟糕點。嘗一口藕粉桂糖糕,也許會想起瀟湘館竹影下的黛玉;喝一杯老君眉,便想到賈母只飲半盞的從容;若以梅花雪水想像妙玉那杯「體己茶」,我們所品嘗的已經不只是茶,而是人物的身世與心事。
一盞茶,映現出人物的性情;一碟糕,營造成人物的生活;而茶盡糕殘之後留下的餘香,便是一曲人間紅樓情。大觀園真正動人之處,從來不是吃了什麼,而是在甚麼季節?與誰一同享用?當時帶著怎樣的心情?直到有一天,再也沒有這樣的一桌人,再也沒有這樣的好情懷,再也沒有相同的竹林月下……,到那時,所有的一切,都將化為文字,化為一場風花雪月如夢的文字,而我們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一晌貪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