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的印跡》為國立臺灣文學館「臺灣古典詩人相關口述史」計畫第三部(前兩部《詩人的日常:臺灣古典詩人相關口述史》、《詩人的側影:臺灣古典詩人相關口述史II》),由彰化縣磺溪文學特別貢獻獎得主、編撰輯《全臺詩》的施懿琳任主編,內容圍繞林維朝、莊士哲、莊士勳、莊太岳、莊少岳、莊幼岳、杜友紹、鄭坤五、朱啟南、施讓甫、王達德等十一位臺灣傳統文人身世家事成就,對其後代進行的口述紀錄,並特別收錄熟知鹿港文人掌故並能點評書畫風格的當代民俗文物收藏家?文卿訪談。
這樣的文物史料蒐集,稍微說得誇張一點,彷彿潛往幽靈世界進行搶救,把某些暗影裡的事物,一一撈捕回來,針對逝去事物重新編織,使之再次成形於人間,條述分明,肌理清朗。《詩人的印跡》攸關於觀看失落的記憶,必須記憶則是為了把遺散的歷史悉數招回,孤詣苦心地逆轉淹沒在時代邊角的人生故事,札實穩固完補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臺灣文人生活圖錄。
英國作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攝影的異義》寫:「人們記憶中的影像,是連續生活經驗中的殘餘物,照片則是將時間裡斷裂的瞬間面貌孤立出來。」還有「被記住的事物是從虛無中救回來的。那些被遺忘的事物則已經被拋棄了。」斯言恰恰可以取來佐證《詩人的印跡》的信念與價值。施懿琳以生活相片、詩文書信、墨寶畫作、匾額章印等等,顯影一百多年前這些文人日常樣貌,從家族譜錄、經商從政、詩畫交遊到對後世人的影響,一方面藉由照片、文物翻拍將孤置的每一歷史瞬間還原,另一方面藉由訪述將影像的連續生活經驗再行煉造,以之詮釋臺灣古典文學社群、漢詩人的記憶,以及傳統文人相親的生活,細大不捐。
書中更旁及林獻堂、于右任、張作梅、李漁叔、賈景德、王觀漁等詩文壇大老級人物,乃至大畫家席德進、溥心畬的軼事。如溥心畬在古董店相中小田黃想要做為私印章、乃以字畫小品與店家交換兩全其美;抑或席德進如何教導?文卿辨識臺灣各地胎土、拉胚工法、上釉技巧等。原本是淡遠模糊的人影,有些更為遙不可及的傳說,但其實個個是活生生的真實人物,在《詩人的印跡》也就確實留下可親可愛的足跡,不浮不虛。
整理出版《林維朝詩文集》的陳素雲(林維朝曾孫媳)有言:「逾古稀之年的我,幾乎後半生都在為追溯林家那段失落的歷史而殫精竭慮。」貴為當代藝壇傳奇的林懷民,乃為林維朝曾孫。在林松茂(林維朝孫)及其兄弟的主張下,將祖厝培桂堂(林開泰診療所舊宅)捐給嘉義縣政府,變為縣定古蹟,林懷民為了培桂堂重修,兩年出力奔走,捐集許多文物。林松茂在訪談中數度提及林懷民,包含他年少在培桂堂諸多親人前獨舞,以及林松茂將臺灣衫贈與林懷民,自此成為舞蹈大家的慣用衣裝。
《詩人的印跡》在眾聲繽紛中自也點到許多典故,例如林松茂提到臺語俗諺「輸甲褪褲(輸到脫褲子)」,即是源自外公吳道欉領五百鄉勇抗日軍大敗,從溝中欲逃,因泥重,只得脫褲亡命。此類追索,有案可稽,種種生趣,洋溢書內。新港仕紳林家,從林維朝、林開泰、林金生到林懷民,不只是地方家族幾世綿延而已,更承載臺灣史的群體記憶,見證百年以來家鄉國的萬千流變。
再說鹿港莊家,自莊士哲、莊士勳、莊太岳、莊少岳、莊幼岳,從晚清秀才、舉人到日治鹿港區長,與霧峰林家的淵源,乃及於國民黨政府要員,代代都密切地與臺灣演義繫絆,難分難解。李秉榮(莊士哲外曾孫、莊太岳外孫)便提到,一九七三年在鹿港天后宮舉辦的癸丑全國詩人大會,以鹿港五人之力辦理五百詩人齊聚盛會,他詳述過程與彼時與會光景,可見得古典漢詩寫作風潮的熱烈。
文人生命故事是品味人文生活的要素,唯有從種種流傳的紀錄,尤其是困頓生活中仍堅守光朗品行,方得真髓。莊太岳〈示瑄兒〉寫道:「撐持門戶遽艱辛,得句未聞可療貧。輸與江湖賣卜者,一錢不值是詩人。」看似要後人莫走文學路,詩人連算命師都比不上,但莊永旼(莊幼岳次子、莊少岳養子,後者為兄長,無嗣,乃由前者親弟弟的孩子過繼)提到曾祖父莊士哲原本經營船運「謙勝行」,家境大好,豈料船難發生,一口氣沉了兩艘船,近百人喪命,祖父莊太岳教書維生無力承擔,祖母吳淑婉斷然捨賣彰化幾十甲田地,以供莊士哲作為沉船員工家屬的賠償,自然家道中落,但他們從不逃避,乃見風骨。
「詩歌致力於具體性和致力於解剖詩的語言,類似攝影致力於純粹的觀看。」美國作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於《論攝影》如此言說,且有「照片不只是存在的事物的證明,而且是一個人眼中所見到的事物的證明,不只是對世界的記錄,而且是對世界的評價。」施懿琳以《全臺詩》整編完成臺灣四百年古典詩歌的具體性,堂堂皇皇八十二大冊,集結一千零九位傳統詩人,逾十萬詩作,全面展現傳統詩四百年寫作的火力;《詩人的印跡》則是提供讀者無法親見但仍可一睹的機會,撇除時代的局限,無須受縛於各代主流觀點,讓人以後來者的眼光、思維,致力於純粹的觀看,體驗人類世界的證明、紀錄與評價,也讓詩歌此一飽含人類精神之光的美麗系統,源遠流長,不熄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