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的大觀園,從來不是一座單純供人遊賞的園林。怡紅院的海棠與芭蕉、瀟湘館的翠竹、稻香村的田園、蘅蕪苑的香草藤蔓,都不只是景物,而是人物生命的外化。曹雪芹最深刻的藝術之一,正在於他讓人住在景中,又讓景色與人身疊影。因此,讀薛寶釵,不能不讀蘅蕪苑;而讀蘅蕪苑,又不能不回到中國文學最古老而幽深的一片芳草世界——《楚辭》。
如果說瀟湘館是林黛玉眼淚所滋養的竹林,那麼蘅蕪苑便是薛寶釵性格深處所生長出來的一座香草園。更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並沒有簡單模仿《楚辭》,而是將屈原建立的「香草美人」傳統重新拆解、組合,使之成為描寫寶釵的文化養分。於是,《楚辭》中的杜蘅、芳芷、薜荔、女蘿、杜若,到了《紅樓夢》中,不再只是忠貞高潔的單一象徵,而開始具有更加複雜的人格意義,也許在高潔之中有壓抑,於芬芳之間略顯清冷,在蔓延之後有所依附,又在繁盛之際預見隱伏的荒蕪……。這正是曹雪芹對《楚辭》精神最精彩的小說化轉譯。
第十七回賈政帶領寶玉等人遊覽大觀園,來到後來的蘅蕪苑時,眼前景象十分特殊。此處沒有尋常園林所追求的桃紅柳綠,也沒有牡丹、芍藥一類爭奇鬥艷的名花。相反地,映入眼簾的是各種「牽藤的、引蔓的、垂山巔的、穿石隙的、垂檐繞柱的」奇草異藤。這是一對非常重要的空間美學鋪陳。中國傳統園林裡,花往往是最直接的視覺中心,然而曹雪芹卻刻意把蘅蕪苑從「花」的世界轉向「草」的世界。花是外顯的,草是幽隱的;花以顏色取勝,草以氣息動人;花令人一望而驚艷,香草卻必須走近之後,才能體驗它的芬芳。這不也正是薛寶釵嗎?
原來寶釵從來不以外放的姿態吸引眾人。她「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她的美不是黛玉那般一眼可見的靈動與清愁,而是隨著歲月逐漸顯露的深厚底蘊。她懂詩詞,懂繪畫,懂藥理,懂戲曲,懂佛理,懂世情,也懂得如何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保持分寸。因此,曹雪芹不讓她住在繁花深處,而是給了她一片香草園。香草之所以迷人,首先它是一種人格語言,這便使我們立刻想起《楚辭》。《楚辭》最重要的文學創造之一,就是把自然植物轉化成了人格符號。〈離騷〉寫道:「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又云:「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江離、白芷、秋蘭、杜衡,本來都是自然界中的芳香植物;然而到了屈原筆下,它們已經不只是植物,而成為人的精神裝飾。一個人佩帶什麼樣的香草,就意味著他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所以《楚辭》的香草世界,本質上是一套人格美學。曹雪芹顯然深深理解這一點。蘅蕪苑的「蘅」,正可與〈離騷〉的杜蘅傳統做聯繫;寶玉最初題額「蘅芷清芬」,其「芷」又是《楚辭》中反覆出現的重要香草。尤其值得玩味的是「清芬」二字。曹雪芹沒有說「蘅芷爭艷」,也沒有說「蘅芷繁花」,而說「清芬」。「清」是寶釵的氣質,「芬」則是寶釵的德性。她不需要以鮮艷的色彩昭告自己的存在,而是如同《楚辭》的香草一般,以清雅的芬芳氣息來體現自己。因此,「蘅芷清芬」四字,其實已經把薛寶釵的人格寫出了一半。
接著,曹雪芹把〈山鬼〉的幽芳也帶進了蘅蕪苑。蘅蕪苑中的藤蔓尤其令人想到《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山鬼〉中的神女披著薜荔、繫著女蘿,從幽深山林之中走來。她不是人間宮廷裡珠翠滿頭的美人,而是以植物為衣,以幽谷為居。祂美得很有特色,不是富麗,而是幽芳。其實薛寶釵恰恰也是如此。她出身皇商之家,按理說最應該與金玉、珠寶、錦繡聯繫在一起;可是曹雪芹偏偏把這位「珍珠如土金如鐵」之家出身的小姐,安置在一座沒有富貴花木、只有荒藤香草的院落裡。這是一個極有意味的反差。外在身份屬於富貴,內在審美卻趨向素淡;家族世界充滿金銀,她的私人空間卻逐漸走向「雪洞」一般的空寂。於是,《楚辭》的薜荔女蘿在這裡發生了第一次轉化,亦即從屈原世界裡的山林神女,轉化為《紅樓夢》中一位深藏於富貴之家、卻具有清冷精神氣質的女性。這也使「蘅蕪君」三字顯得格外重要。海棠詩社給寶釵的雅號不是「牡丹君」,不是「梨花君」,偏偏是「蘅蕪君」。曹雪芹因此將她從一般閨閣女子提升為一個帶有古典香草氣息的文學人格。
所以她不是一朵供人觀賞的花。她是一株需要辨識、需要閱讀、甚至需要博學如寶玉者才能叫出名字的「香草」。
然而我們若只把《楚辭》的香草理解成道德高潔的君子表徵,其實仍然低估了曹雪芹。君不見《九歌·湘君》詩云:「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香草在《楚辭》中不只是人格的象徵,也是情感的信物。採取杜若,是因為心中有所思;贈送芳草,是因為情感無法直接說出口。換言之,《楚辭》的香草世界,本來就同時包含著德性與愛情。這一點對於理解寶釵尤其重要。
寶釵常常被理解成一個完全理性、冷靜、世故的人物,但曹雪芹並沒有把她寫成沒有情感的人。相反地,她的情感只是很少直接表露。她的「冷」不是沒有「熱」,而是對「熱」的控制。這一點正可以與「冷香丸」聯繫起來。原來寶釵身體裡天生有一種「熱毒」,必須以極其繁複的花蕊、節氣、水露配成藥丸,以「冷香」加以調節。若從象徵角度來審視,這幾乎就是寶釵整個人格的縮影,她並非天生無情,而是終其一生都在把自己的「熱」調成「冷」。於是,蘅蕪苑中的香草與寶釵身上的冷香彼此呼應。一個是空間的香,一個是身體的香。一個來自《楚辭》,一個來自曹雪芹的小說創造。二者結合之後,「香」便成了寶釵最深刻的人格符號。而曹雪芹改寫屈原之處就在「香草」與「藤蔓」之間。他真正的高明是不停留在「香草」等同於「高潔」這一層面上。蘅蕪苑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香草多,而是這些植物大量具有牽藤引蔓、攀援纏繞的形態。這便產生了一種非常微妙的雙重性。從《楚辭》傳統來看,薜荔、女蘿、杜蘅、芳芷都是幽芳高潔之物;可是從植物形態來看,藤蔓又不能完全獨立,它必須依石、依牆、依木而生。於是,「香草美人」到了曹雪芹手中,開始產生新的小說意義,他讓高潔與依附,竟然可以同時存在。而這也透顯出寶釵命運的複雜性。她個人具有才華、教養、理性與人格力量;然而她又無法脫離家族、婚姻與禮法的網絡。薛父去世、薛蟠難以承擔家業之後,薛家的政治與社會位置日益需要依靠賈、王等家族關係。「金玉良緣」因此從來不只是一個愛情命題,也具有家族結盟的現實背景。若從這一角度再看蘅蕪苑那些「垂簷繞柱」、「牽藤引蔓」的植物,便會產生令人驚心的象徵意味。它們很美,也很香,可是它們必須有所依附,而這就是寶釵現實的處境。
因此,若將寶釵所作《臨江仙·柳絮》「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與蘅蕪苑對讀,便更有意味。這未必需要簡單理解成寶釵「攀附權貴」,其實我們更可以理解為曹雪芹所思考的女性生命課題。循此,則「藤蔓」便不只是對寶釵的批判,而是對女性生存處境的悲憫。此外,我們也可以視寶釵的世界為一座古典知識植物園。《紅樓夢》第十七回另一個極有意思的地方,是寶玉辨認蘅蕪苑植物時,知識來源並不限於《楚辭》。他的聯想還延伸到《爾雅》以及漢魏辭賦、《文選》系統。這個安排十分重要。曹雪芹等於在一座小小庭園中,濃縮了從先秦《楚辭》到漢魏六朝辭賦的植物書寫傳統。如果說《楚辭》賦予這些植物的是人格與情感,那麼漢魏大賦便賦予了植物舉凡:博物、名物、鋪陳與繁富的各種知識。這兩種傳統合在一起,也構成了薛寶釵的剪影。她一方面有《楚辭》式的「蘅芷清芬」,另一方面又具有《文選》式的博學宏覽。寶釵懂得太多。她懂詩詞典故,也懂繪畫顏料;懂藥物,也懂飲食;懂戲曲,也懂佛理;她甚至常常能在別人沒有察覺之處,迅速判斷人情世故。因此蘅蕪苑那些連賈政與清客都叫不出名字、寶玉卻能旁徵博引的奇草,某種程度上也成了寶釵知識世界的象徵。亦即她不像牡丹,一望便知。而是更像那些古書裡的植物,必須讀過許多書,才能知道她精神世界的整體樣貌。尤有甚者,曹雪芹將香草人格推向了生命的韌性。小說第四十回,曹雪芹又為蘅蕪苑補上極重要的一筆:「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而且結出累垂可愛的果實。」「愈冷愈蒼翠」幾個字,幾乎可以看作寶釵生命性格的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