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建科
尋常的日子,從一飯一茶中,悄然而去。母親說,端午節到了,園子裡的艾草竄上來了,節令裡的艾草,要趁露水未乾時採擷,才能留住草木的本味,母親話音未落,我就屁顛屁顛的隨了母親,披著一身晨光,刈收艾草。
母親惜土如金,一蓬艾草植入園子的拐角,一場清明雨過後,兀地就生出一茬新綠,母親澆點尿肥,撒點草木灰,再也不用打理,一年又一年,刈了長,長了刈,生生不息,煞是惹人。
小滿則滿,陽雀子叫得歡,五穀農事一茬接一茬,轉眼園子裡的艾草竄過了我的腦門,毛茸茸的,泛著白霜的葉片,一襲清香帶著山野的味道,沁人心脾。剛收回家的艾草,無需在陽光下曝曬,母親紮成小束,掛在屋簷下陰乾。端午到了,母親將一束艾草用紅頭繩繫著,恭恭敬敬地掛上了門楣,並念念有詞。祈福納祥,驅邪避災,母親的願望,樸素,簡約。母親不識字,年少的時候,就從外祖父的口中,知道了屈原投江的傳說,懵懂之中,母親很欽佩,每到端午,母親掛了艾草,在香案上恭恭敬敬地擺放著粽子,三拜九叩,虔誠之極,母親語重心長地說:「娃呀,汨羅江的魚吃了粽子,神氣著呢,那是屈大夫的魂啊!」母親的話,我似懂非懂,小腦袋伸得老高。
母親手巧,張羅得一手好味道。端午蒸餅,自不例外。濕漉漉的艾葉,在「砰砰砰」的白刃聲中,綠瑩瑩的漿汁沾滿母親的手,白生生的糯米,被揉得又糯又黏。綠與白,在一爐柴火中相互傾訴,在一鍋熱氣中香味逆襲,艾蒿餅、粽子、雄黃酒,把一個個清貧的端午過得風生水起,樂得父親喜形於色,一口又一口地貪杯,若得母親心疼地責備起來,而我毫不避諱地做了一回饞貓。
端午做香囊,也是母親一手絕活,母親把晾乾的艾葉搗碎,配以白芷、菖蒲、蒜頭等中草藥,以繡花的紅綠布包裹,掛在我的脖子上,母親說,百毒不侵,長命百歲,我在一縷縷香氣中,虎頭虎腦,上山下河,上學讀書。
有一天深夜,北風嘯叫,大雪封門,我病了,咳嗽不止,高燒不退,七、八裡山路,無法就醫,年輕的父母,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忽然母親靈機一動,熬了一碗熱騰騰的艾葉湯,煎服,又煮沸一桶艾水,給我洗澡、反覆薰蒸,魚肚白時分,我的高燒和咳嗽竟然慢慢消退了,疲憊的父母,臉上終於掛上欣慰的笑容。
白駒過隙,轉眼40年,普通的艾草,以其入藥,性溫、苦、辛、微甘,回歸現代生活的本真理念,讓《本草綱目》中的一縷縷藥香,在富庶而幸福的生活中回味無窮。
歲歲端午,「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詩經》中關於艾草的句子,歷歷在目。
今又端午,欣聞幾千裡之外的老家,把普通的艾草做成了大產業,艾灸條、香囊包、艾香枕頭、艾草薑米茶、保健品、健康食品……一條條綠色產業鏈向下遊延伸,小艾草鋪出一條鄉村黃金路。
掛艾草,裹粽子,喝雄黃酒,劃龍舟,追溯中華文明的源頭,幾千年的文化符號,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