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華
沙灘上
在茂名。一片海岸,留下了我前世的腳印和氣味。
那些鋪滿浪漫的沙子,曾經生發成一粒一粒,堅硬而柔軟的誓言。
今天,我遠道而來,試圖在南海邊,拾起一枚舊時的貝殼。
大海彷彿不解風情的少女,仍在重複著青澀的練習題。
掀起一個浪花,又一個浪花。
海岸風暖,我三十年前植的椰子樹上,愛的果子正在返青。
愛情燃燒的火焰,豈能被一次次海浪撲滅。一個名字的重量如礁石,把根鬚深深紮進大海深處,如我瓷器一樣的中年。
這個九月,我如約而來,妄想打撈起一朵遲開的浪花。
月影西斜,海浪翻頁,那些初愛的痕跡,正在沙灘上,回放,呈現。
今夜,十萬粒沙子在奔跑、搖晃。
今夜,十萬粒沙子說出海誓山盟。
椰子樹
浪漫海岸。
一棵椰子樹記下這個日子,10月18日(農曆八月二十六日)。
今天我栽下它,期待它長成愛人的樣子。
在以後的日子裏,歷經風雨,健康成長,結出詩歌、浪漫和愛的果實。
也許10年後,我走不動了,會在椰子樹下,搭一間茅屋,點上一盞燈。
收納陽光、海風、浪語、足跡和椰林的私語。
收納親情、愛情、友情、果實和颱風的肆虐。
靜下心志,日夜守護心中的厄洛斯。
後來。我會變成一棵椰子樹,身上綴滿又圓又大的果子,贈給人間那些因愛燃燒卡路里,口渴的人。
也請他們接受我高懸的祈禱,甜蜜的祝福。
「咚」的一聲黑夜被敲了個窟窿。
一顆椰子落下,恰好擊中我的前世。
腳印
沙灘上。兩行腳印,纏綿、彎曲。
海潮抹不去夢中的氣味、記憶。
風不停地把故事翻曬,一個鵝卵石就是一個句號,一個貝殼就是一段故事,一朵浪花就是一次豔遇。
兩對腳印,一會兒分開,一會兒重合,留下一串象形文字,似古老的偈語。
藍空下,一闋小令,正在海岸上漲潮。
一對戀人走了,又一對戀人來了。
沙灘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腳窩,在月光下呈現出幾何學的美。
還有誰,拭圖在沙灘上,把愛寫成絕唱。
午夜,潮水輕輕走過來,用微涼的手,把那些證據一一拭去。
神在天上,他看到了一切。
舊船
兩艘船,泊在海岸上,很久了。
斑駁的舊漁船,停在月光下,停在一段時光節點上,身上貼滿海潮符號。
椰子樹伸出手,為它們撐起一片蔭涼,像呵護兩位老人。
返航的漁船,追趕著風,從一粒粒修辭裏射出,點亮了航標燈上詩眼。
水手的眼睛,沿著洋流掃過海岸,其中一艘船上,肯定載著我新婚的娘子。
在某一刻,時光彷彿靜止了。
兩艘舊船,走過了激情燃燒的歲月。
現在,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像一對老夫妻。坐在海岸上,日夜護佑著海的兒女和那些在海岸上漫步的風。
一棵椰子樹正在被風使勁搖動,另一棵,和我一樣孤獨。
海聲
在海邊,有一種稔熟的聲音,叫海聲。
它穿過午夜椰林,被溫潤的風,從窗外送入,踅入我的夢鄉。
月亮有些怕羞,閃身遁入雲層。
這是多麼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哦,如娘當年用乳名喚我,今晚在異鄉被愛人接替,模仿。
她就躺在我身旁。滄桑的臉上,在月色暈裏落滿動詞。
海岸邊綴滿果實的椰樹,一起搖晃著,把飽滿的幸福抱在懷裏。
海水爬上了我的褲角。
今夜,陷入也是一種幸福。
說出
今天,我要勇敢地說出。
對一片大海說出愛,海潮演奏出合聲。
海風振動羽翼,一對海鷗剛好歸來。
對一片海岸說出愛,沙灘不再寂寞,貝殼譯出星光,漁船結伴歸航。
對一棵椰樹說出愛,海風恰好滑過蝴蝶髮卡,那棵樹上的果子,正在成熟。
對一個人說出愛,漢字已缺席多年。
月光下遲到的表白,一粒沙子有些心虛。
面朝大海,我無知,且無畏。
遼闊和藍,給了我底氣。
愛情長廊
它有多麼長,我無法丈量。
走過去,愛情就熟了,如懸掛在頭的漿果。
人過中年,穿行在這樣的命題裏,確實讓人感到了壓力,和挑戰。
就這樣邁開雙腿,從紙婚開始,沿著布婚、皮婚、瓷婚、銀婚……一直走下去,這條路多麼漫長、曲折。
而鑽石之約,閃爍在長廊盡頭。
我已擁有珍珠,紅寶石已經在望。
從現在起,我必須打起12分精神,挽著老伴,穿過眼前這條長廊,那怕是今生最後一次。
前路微涼,結局若明若暗。可是我畢竟來過,這多麼像一場接力。你看,遠方的桃花,馬上就要開了。
誰還有時間等待,或徘徊。我必須快馬加?。
出海
對大海的渴望,由來已久。
幾對來自北方的情人,被大海引誘,主張去冒險。
一條小漁船,讓一群年輕人視線彎曲。
把生命和懸念同時交給這片藍,大海肯定設計了一萬種方案。
縱然心懷千愛,一條漁舟又能承載多少誓言。暫時放下瘋長的欲望,去傾聽大海的吶喊。
我看見一只海鷗,把天空撕開一條口子,然後被大海遮罩。
出海的男女,在同一條船上沉浮、搖晃,偶爾驚呼。
當風浪撲來時,我看見船老大站在眾神之下,手扶舵柄,表情剛毅,目光如電。
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