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貓瞇

文/水漾晶輝 畫/米亞

9月時,天候未寒,只不過晨與夜的風略送來點舒涼而已,媽養的貓就會自動更換睡窩,往覆著厚絨的冬毯裡鑽。季節間隱微的遷替,貓比人敏感許多,先覺先知。事實上我們都還熱的要吹冷氣呢。

我常能近距離觀察貓的百變睡姿,實在太多變了,遂怎也看不厭。比如:半側臥,兩手矇眼,修長雙腿優雅交疊,如名媛在IG上的擺拍,還自帶華貴皮草。夏日常常四肢朝天,袒裸出滑嫩……喔不,其實蔓生著蓬柔淺棕毛的肚腹,引人忍不住想去呵她的癢。

愈至深冬,額朝下伏埋,眉眼皆不見。「這樣難道不會窒息嗎?」她把三角形小耳快速聳了兩聳,算是答覆了我的提問。

貓名喚露露,是眼球和眼神都晶亮如琉璃的虎斑。

無論何樣睡姿,貓總是在香眠中瞇瞇睏睏,從無缺覺的困擾,既如此,人族我們,到底是如何失眠的呢?我決心要從露露身上尋到那柄開啟夢門的鑰匙。

兒時的睡眠,或許就像貓瞇一樣,白雲可以砌成綿花床褥,風,是不竭且透明的動能。從無須數羊,牧羊人持著細竿,細竿長長,尾端的弧彎曳出滑梯,順滑梯溜下,可以觸及彩虹。

羊,與牧羊人與我,都在雲端翱翔,俯覽草原屋宇,地面繡綠,蜿蜒而去碧藍的長河。說「蜿蜒」,非形容詞,而是動詞,河波確是不停不停川流著的,我裹在一股讓人安然安住的包容中,軟軟的。那是神吧?我想。冷不防,一記刺耳銳響,驚斷了牧童短笛正在吹奏的輕盈裝飾音。

睜開眼,朦朧中鬧鐘指向5點,我高中一年級,16歲,正要起早趕搭公車,往長距離外的校園。「牧羊人的笛子呢?」我還迷糊賴在被裡。

「什麼笛?昨天練琴練太晚了?」媽也已被鬧鈴驚醒。

「正吹到一半啊,很好聽的。」我咕噥,百般不情願,鼻頭已含悲音。「趕緊起來,要上課了。」媽媽的床就在我旁,她也急急忙忙起身,給我裝便當。

我的餐盒總很豐盛,三四道菜色鋪滿滿,還天天變換——紅燒肉,炒牛肉,麻婆豆腐,香菇悶筍,我最喜歡心軟貌似冰淇淋狀的荷包蛋,點些許醬油。當然也少不了各樣蓋裝後不會發黃的菜蔬……可我老沒辦法吃完,因為中午必須抓時間到禮堂練琴。

大抵以那階段為節點,往後,我半生淺眠,難能有穩妥的長睡,並自此對鬧鐘和各式響鈴無比驚懼。冷汗,心臟狂擂——儘管深知媽愛我,陪我一同起床,捨離暖呼呼的被窩。

從來不必數羊的牧羊人已棄我而去,他欣悅又敞亮的笛音,雲朵間,是如何無羈地奔馳?我已經快要想不起來。我開始會炯炯凝視醒與夢的縫隙,那縫隙有時寬有時窄,像一疋富彈性的膜。睡過去時,是葡萄紫的墜落,幽邃如深谷;寤寐輾轉,則是鴿灰色的懸浮,茫茫難辨方向。

然而霧中有樹,枝椏無限分岔,敘述安哲羅普洛斯的故事。

「喵嗚,喵喵嗚。」叫媽媽早起練太極拳,露露的叫喚無疑比鬧鈴可愛太多,且無須設定,就會執行。露露並認定這是每晨非她不行的最重職責(該也是此貓生中最緊要的職責了,任重而道遠)。她的呼喚又奶又萌,含嬌帶糯,失眠者也能融化。

可若你無視,不理,那麼她的喚聲就會變這樣:「凹喔,凹喔喔,喔凹凹凹喔。」那調子先是下降,而後向上翻揚,下降表示生氣氣(必須使用疊字),向上翻揚顯示為著急,最後也都在她鼻顎間滾動,成了哭腔。

爸走以後,媽開始失眠,從此長期藉助藥物,方能安睡。媽媽終於起來,開房門給露露摸摸頭:「媽麻聽到了啦,一直叫一直叫,叫不停。謝謝妳啦!」

一天睡達17小時,寒流來時,會再繼續增長(好像沒有上限),每回起身總是磨磨蹭蹭,但,要扮演鬧鐘叫媽媽,露露可是義無反顧。其精準不誤,不免疑惑她身軀是否內建有鐘擺沙漏什麼的。一旦本日任務達成,立刻竄回她專屬小毯,演出貓咪最可愛爆擊的動作:踏奶——眼神閃耀琥珀光,踏呀踏呀踏呀踏,踏出朵朵粉紅色泡泡,照亮她的滿臉幸福。

對於夜,我許是「痛並快樂著」。創作人梳理層層言說與不可言說,氣血恆常攢聚於腦,思慮繁。病後身體電量又常不滿格,淺眠之於我,大約是自然吧?淺眠者的睡,時間之畫幅會數十倍地慢速格放,夜之疆域,因此而無際擴展,夜之縱深,也因此而流溢而延長了。

淺眠者的睡,彷似朴贊郁《下女的誘惑》中諸樣物事:點燈的朗讀室,屢次電力危機中倏明倏滅,光影紛錯。窗樓外,春月照拂的古老夜櫻,於冰藍雲幕下,幽靈般的豔魅。

有時又覺貓和我大抵是同一族類的,遊走於陽界和玄冥,可以是另個宇宙的傳譯者,就像邊界與間隙之神赫耳默斯——沒什麼不好的,赫耳默斯還創製了七弦琴呢,其聲婉妙。

或因多夢易醒難深睏,我窩在被裡的時間總比一般人多了許多,時時得去躺躺,鬆開我的孔竅及思緒,像貓一樣。賃居高樓不開窗的房間,闃寂無光,關上燈,期待自己沉入黑甜谷底。眼瞳微瞇,兩膝弓起,頸與脊背彎折成弧,曲線起伏如貓瞇,如赫耳默斯,迂緩手指撥弄蒼潤和弦。

於是,有那麼幾個片刻,我終能稍稍抵近露露所泊靠的港灣。

高中時埋下的慌怖種子,媽在父親過世後獨自負起護育我的重擔,露露已然循生命之流,臥一葉輕舟,蜿蜒航過萬重山。

某首日語動漫歌在我手機上唱「一隻飛鳥,展翅飛去,朝向佚名的天空,尋找著明天……」無論如何,明天,總是得以被天使祝福的。我如此願望著。朴贊郁電影中,兩位美麗女子相知相惜,交換了她們的語言和故事——那是沉甸甸墨夜裡、孤獨存在中,彼此僅餘的倚靠。女人攜手闖出牢獄般的華邸,微熹草原前行奔跑,夜的影子後退,迎接女人的,是潮潮湧往遠方的海浪。

船帆鼓風,趟出了跟前的路,而路徑,指向明天。

沒有貓喚的早晨,我會起床,給自己準備簡單又營養兼具的早餐:麥片,溫牛奶,水煮蛋,四分之一方板豆腐。餐後,為咖啡掛耳杯沖澆熱水,得一杯醇香,佐黑芝麻華夫餅。

我在無印良品購得的洋蔥起司麥片,單吃口感過鹹,倘自己再添燕麥稀釋,勺入豆腐勻拌,滋味便腴滑渾厚了——連日堆積凍雨,屋外寒浸浸,夜與黎明罅隙處,我竟就這樣溫暖快樂起來。

「其實貓還是會睡不著覺的。」媽認真看向我。

「喔?」我頗感意外。「嗯。晚上如果壁虎在牆角出現,露露就失眠了。很執著守在那邊,叫她都不理。」

我回望露露,她滴溜溜的琉璃雙瞳半瞇,不置可否。又蜷首,繼續她的瞌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