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紫雀

■孫青

週末清晨,窗外綠意盎然。幾經掙扎,伊薩卡的春天終於變得堅定了起來。

理查六點就煮好了咖啡,當咖啡香飄到我鼻孔中來時,我還在做著美夢,可他已經開始寫作了。

幾個月前,我們約定,由他負責做早餐,我負責清理花園裡的一堆枯葉。可如今,葉子已經堆了整個冬天。他催我好幾次,我反覆推託,內心還抱著一種僥倖:希望他可以主動代勞。

睡眼朦朧中,他喝完咖啡,寫完文章,把手提電腦一合,就離開了。不久,院子裡傳來沙沙聲。他一定是在清理那堆葉子。我想,這太好了。隨後又進入了睡眠。

等他回來時,我早已梳妝打扮好,和朋友去約翰遜藝術博物館,參加風景畫工作坊去了。

週二,他回家午休。這天天氣特別熱。他脫去上衣,光著膀子,坐躺著和我講話。

趁機念了一篇我寫的隨筆〈冬日瀑歌〉給他聽。聽完,他溫柔地咧嘴笑了,他說他欣賞文中的詩意。說罷,就轉向左側去取床頭櫃上的茶杯,裡面有我泡好的桂花茶。

看著他半露出的背脊,發現多了一個「皮贅」,體積較一顆大米略微大一些,肉色,周圍有一圈紅暈。皮贅往往是良性的皮膚增生,只是有礙觀瞻,僅此而已。只是這個「皮贅」周圍有幾根黑色短毛。

理查喝了幾口桂花茶,和我說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後,又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手機看。右背脊又露了出來。出於好奇,我開始擺弄那個「皮贅」。每次我去觸碰那幾根「汗毛」時,它們似乎在動,又似乎不在動。不敢十分確定……

忍不住讓理查把手機給我,拍照給他看。

「就是這個。以前沒有的。而且這些黑色的毛好像在動。」我指了指照片。

他把圖片放大,開始端詳……突然脫口而出:「倒楣!」

「怎麼啦?」我瞪大眼睛問。

「這是蜱蟲。會傳染萊姆病。那病會死人的!」他邊說邊從床上跳起來,「這是一隻吸飽了血的蜱蟲,我現在立即讓醫生處理。醫生會用專業器具把它拔除。」

「等等,我再檢查檢查。」我也從床上跳起來,讓他抬起胳膊,從頭到腳,再檢查一遍。看來只有那一個蜱蟲。「怎麼會有蜱蟲?」我追問。

「一定是那天清理枯葉子時,一隻蜱蟲從領口跳進去的,又爬到背上。」他邊說邊穿衣服,然後就匆匆走了。

他走後,我一時沒緩過神來,開始在網路搜尋。原來有一種蜱蟲叫鹿蜱。我以為的皮贅其實是牠吸足血後的身體,黑色的短毛是鹿蜱的腿。

世界又安靜了下來。

突然,一對紫雀在追逐嬉戲中回巢,一路歌唱著,打破了寂靜。前不久牠倆在門廊的花圈上築了巢。一天早晨,我看到雌雀顫動著翅膀,發出「咯咯咯」的聲音,讓雄雀反芻食物餵給牠,表達愛意。兩隻鳥就這樣相濡以沫。

我的眼淚刷一下流了出來。好內疚。如果理查得了萊姆病,死掉怎麼辦?

一個小時後,收到了他發來的一條簡訊,來報平安:「放心,醫生已經把蜱蟲移除,還配了抗生素。現在沒事了。」

這時,我心中的石頭才落了地,但一時不知怎麼回。

他大概看到了已讀未回,過了幾分鐘,又發來一條:「我愛你。」

此時的我,又淚眼朦朧了。顫抖著手,回覆了四個字: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