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蕭 畫／嚴玟鑠
- 紅豆餅的新象徵
走過忠孝東路四段南側的巷子，146，216巷，總感覺生活的吆喝聲會比較靠近人身，有時是客家粿粄，有時糖炒栗子，有時是雞蛋糕，有時，紅豆餅……
小小生意人的問話通常是：你要奶油口味的紅豆餅，還是芋頭的？有時還有花生或芝麻的天然香氣引誘你。
曾美玲記憶裡的紅豆餅，不在東區的巷弄裡，但應該是純樸的、經典的、傳統的口味，就像她詩集多少年來給大家的美好印象。
《紅豆餅》是曾美玲最新的詩集，集合作者近五年來發表的九十首詩作。作者似乎率性地以懷念父親專輯之第一輯的第一首詩〈紅豆餅〉，作為集名，我想此中應該寓有深意，就近的觀察，〈紅豆餅〉緊緊扣合曾美玲所有詩作的內裡與外相、近身與遠程。
檢視曾美玲過去的詩集，除《曾美玲短詩選》、《相對論一百》，因形式而命名之外，其他如《船歌》、《囚禁的陽光》、《午後淡水紅樓小坐》、《終於找到回家的心》、《貓的眼睛》、《未來狂想曲》和《春天，你爽約嗎》，都記錄了時間軸上個人的生活感懷，廣袤空間裡從家庭到異鄉的見聞，以及大時代中令人感傷的歷史側面與倒影，詩行深處總也會在情意舒展時微微透露內心的思維與哲理，引人走向陽光、春天與開闊。
《紅豆餅》詩集，正是以這樣的特質，全面展現了生活詩集的層次和高度。
紅豆餅，足以成為台灣此一時空的生活詩集之聚焦點，甚至是一個高懸的新象徵。
先看「紅」字的喜慶祝福，長久以來，紅色幾乎是用來宣示喜慶場合的布展主色，節慶、婚禮、生日，開業、始業、畢業，春聯、燈籠、禮盒，漆器、印璽、朱唇，歲時藉此更新，喜悅當面騰歡，誰還去分中國紅、台灣紅，誰紅？
台灣漢人長期農耕，平素以植物為主要食物，「豆」是其中最重要的蛋白質來源。特別是用來做豆腐、豆乾、豆皮、豆奶、豆油（醬油）、豆豉（蔭豉）、豆（腐）乳（tāu-jí）的黃豆、黑豆，生鮮佐餐用的荷蘭豆、皇帝豆、菜豆、敏豆、醜豆，或者製成糕餅、甜湯的紅豆、綠豆，還有以榨油為主要任務的土豆——我兩位同齡的朋友都嗜食花生，陳憲仁每次遇到人家問他「要吃土豆嗎？」他總是以兩段話回答：「我不敢吃土豆。」「土豆一吃不知道停。」餐廳裡，康原會主動要求送上花生盤，不用三、四分鐘就被他哺「餅」的傳統造型以日月的圓滿作為基本盤，以天地的圓滿作為內心圓滿的甜蜜典範，所以，北部人以外形像車輪而稱為「車輪餅」的紅豆餅，南部人以內餡掐滿紅豆泥稱之為「紅豆餅」的車輪餅，其實都沒離開那輪圓滿的「餅」字。後來，我看東區大街上「同心圓水晶紅豆餅」發展出蘭姆起司、檸檬卡士達、胡椒鮪魚、米歇爾．柯茲巧克力、養生猴頭菇，充填內餡者眾，店名標誌的仍是「同心圓」的圓，「紅豆餅」的餅。國父紀念館附近的「不貳光車輪餅」，還有英文的招牌Mister Wheel – Taiwan Wheel Pies，香與甜傳送到新加坡、加拿大，有趣的是，他們的核心價值首在職人精神，強調不貳光＝不兩光，真材實料，不妥協、不偷工，要讓甜點回到最初的本質——「樸實卻讓人難忘的美味」——這不就是曾美玲詩作的內心與外貌、近身與遠程？
紅豆餅，是以類近鬆餅的外皮，包覆著基本款的紅豆泥，創意型的如「不貳光」的芝麻花生、午後格雷、培根薯泥、阿嬤的味（鹹香酸菜）、龍蝦沙拉，而後在圓如小小車輪的金屬模具烤製而成。
曾美玲的〈紅豆餅——憶父親〉亦如是樸實，如是簡單，一筆畫成圓，首節二行「夢中我問您∕如何驅趕歲月的寒涼？」是子女對父親遠行後的空間，主動想像裡沒有家人陪伴的寒涼情境，子女的焦慮、擔心，父親如何排解？
次節六行是父親的應答（其實是作者以童年的溫馨記憶自我寬慰）：「一小口一小口咀嚼∕紅豆綿密的思念，您說∕一邊溫習永遠火紅∕笑聲環繞陽光擁抱∕遊戲的童年∕悲傷便棄械投降了」。作者與父親相處，享用紅豆餅香醇綿密的口感，火紅的爐火記憶（家的記憶），笑聲、陽光的擁抱，遊戲的歡樂——這些意象，無一不是紅豆餅所散發的家的溫馨短片，父親的話，自己的想像，虛實並陳，情與事同在，回應了自己的問題，寬慰了自己的憂心，也指引了相同處境（親人遠離）的人，「主的懷抱」、「極樂世界」的存在模式，是可以溫習的火紅記憶，是有笑聲、有陽光、有遊戲的歡樂，是可以擁抱的圓的餅。
- 禮先行的紅龜粿
紅豆餅，有著類近鬆餅的外皮，包裹著紅豆泥等內餡，以圓如小車輪的金屬模具烤製而成。這樣的製程，紅豆餅的近親約略是小學生最喜歡的「雞蛋糕」。
讀小學時，曾在學校大禮堂觀賞魔術表演，魔術師的大禮帽可以不斷拿出不同的小禮物，好像掏不盡的百寶箱，最後拉出彩帶，一直一直拉，似乎可以拉到地老天荒，真正的高潮是他拉盡彩帶後，側提著禮帽在胸口，半圓形繞場，帽簷向外展示給全場的師生：禮帽內已空無一物，接著，魔術師敲破一個生鮮雞蛋，直接將蛋汁倒入禮帽（全場一聲驚呼），這同時，他旋身一轉，拿出一根叉子，從禮帽內叉出一塊雞蛋糕。——我想，我讀小學的上世紀五0年代，雞蛋糕就流行了吧！
但如果講究紅豆餅外型的創意新，內餡的花樣變換多：紅豆泥、芝麻絨，也可以收納花生醬、芋頭沙、奶油膏、麻糬粹，或者鹹系的餡料。紅豆餅的直系血親說不定能接上以禮先行的紅龜粿。
我收藏著祖母、父母農業時代的日常用品，父親的扁擔、祖母的竹編烘爐、家用的粿模、耕田時的牛軛……。這些用品，大約沒有一樣能在我這一代、未來的世代，派上用場。目前它們靜靜偏居在東區大樓的某個角落，偶爾我會去摩挲、審視，特別是粿模的刻痕、紋路。
從小我沒有「粿緣」，因為並不特別喜歡紅龜粿的糯米（秫米tsu̍t-bí）皮，但我就是喜歡紅豆泥、芝麻、花生餡那股甜香，欣賞粿模正面上的龜甲紋路、上下筆畫異向而同趨的「壽」字，粿模反面是「春桃」，帶葉子的桃形模，中間還鐫著「春」字，側邊是一串相疊的錢幣，左右擴增通行的弧形，只有中間的錢幣是一個正圓，正圓裡一個漂亮的「添丁發財」的「丁」。大人通常只使用粿模正面的長壽龜，或是因時節選擇另一面的春桃。我喜歡湊熱鬧，趁大人不注意，揉一根手指長的糯米糰，壓出那一串錢幣的粿條來，放在祖母有餡料的紅龜粿旁，一起蒸熟。那時的我，不識「龍、鳳、麟、龜」四靈獸，不識「添丁發財」的民生需求，不識龜桃圖紋與紅色的福氣相連，不識滿月、度晬、年節「分福」鄉里親戚的情義，就喜歡窩在阿嬤身邊，那形象真的是一指糯米糰依偎在紅龜粿的身旁，溫馨，香甜，喜悅滿滿。
製作紅龜粿的工程繁多，從母親分別浸泡糯米、在來米開始，磨壓米漿，製作粿脆，反覆推揉糯米糰增加Q度，炊蒸餡料，包覆，壓模，小火、中火的調整，蒸籠掀蓋時間的拿捏，抹油，剪香蕉葉墊底，直到米香、豆香、糖香糅合，油亮的幸福感溢滿土角疊砌的廚房、灶腳。
比起曾美玲大街小巷都可能遇到親切的紅豆餅，我與上一代人親蒸紅龜粿的儀式，真的好像在行大禮那麼慎重。
微笑，頷首吧！如果在台北東區、彰化街口，遇到推車的、設店的紅豆餅——那是深濃的親情記憶，喜慶的文化遺跡，握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