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荷花要敗了,快來吧

■張亞淩

每天去公園裡的湖邊散步已成了一種習慣,就在今天早晨,瞧著湖面開滿的荷花,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張急切的臉龐,她在說話:「快來吧,荷花要敗了,快來吧!」

那是芳的臉龐,是四十年前的暑假,我倆還是高中生。

那時一旦距離拉開,要說句話,都得靠寫信。而信件,來回就得好幾天。現在我還記得收到過一封信,落款的日期與我收到的時間相差接近一個月,真真應了那句「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

要放暑假了,都在宿舍裡收拾行李,我對芳說:「我想看荷花,真真正正的荷花,不是紙片上的荷花,也不是你口裡說的的荷花!」我說時語氣堅定,好像看荷花是我一生追求的目標。

芳的家在河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池塘,以養魚種蓮藕遠近聞名,我們兩家相隔七八十里。40年前交通不便的七八十里,我還只是十幾歲的中學生的七八十里,只是想想,都覺得遙不可及。課間,大活動,我們湊在一起,芳就給我說水裡捉魚的快樂,跟大人下塘挖藕的快樂,連在水邊洗衣物都歡快無比。而我的老家,連個水渠都沒有。

「我想看荷花」說給芳,是這句話最好的歸宿。

芳停了下來,滿臉驚喜地看著我:「荷花七月初開,你早來幾天,我帶你到黃河灘轉轉。」

年少的心,最容易一言為定且無比堅定。

暑假的一天,我接到了芳的第一封信。一個中學生在家接到信,在四十年前的農村,本身就是件無比驕傲的事。哥哥酸不拉幾地說,都有人給咱淩娃寫信了。芳在信裡讓我不要忘了,荷花七月初開,早點來,就住她家,看個夠。

暑期,我家動工蓋房了。母親得負責匠人們的一日三餐,我被安排到廚房幫忙,燒火,送開水。

又一封信來了,芳說,荷花快開了,記得早點來,等幾天也沒事,住我家,我帶你玩。

又一封信來了,芳說,荷花要敗了,快來吧。

我又是個不想給大人添一點麻煩的人,總不能給父母說出去幾天看看荷花,畢竟家裡有重要的事情——正在蓋房,需要人手。

那個暑假,芳發來的最後一封盡是遺憾,寫的是荷花的衰敗,字裡行間盡是自己久等無果的沮喪。好像在她眼裡,那一年的荷花因為我的缺席而黯然失色。

開學第一天,我都覺得沒臉面對芳一暑假的熱切。因了盼望我來看荷花,荷花的開與敗,讓她整個暑假都心神不寧吧。

第二年的暑假,我終於看到了荷花,旁邊站著芳,她歡喜得像怒放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