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偉
那年夏天,我離開曾經癡迷得全身心投入的校園和學生,心裡是難言的苦澀,甚至有些悲壯的感覺。與校方簽訂了一紙「勤工儉學協議」,在朋友面前聲言要去「闖闖外面的世界」,然後佯作坦然,搭上了去城市的長途汽車。其實,我的行動,只是一種對現實的恐懼和逃避。
那時〈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這首歌正在流行。我在滿街看板霓虹燈的精彩中,只謀到了一份做文字工匠的事,報酬除去吃飯租房和每週回家探親的車費後,實在無法在城市裡風光。
浪子般飄泊的心境和對未來的渺茫時,常讓我寢食不安。不安之際迎來了我三十而立的生日。熱鬧的城市,沒有親人的祝福,亦無朋友的恭賀,還得故作開心地給妻子的打了電話:加班,不回來了。
那一天,公司恰又因其他的公務活動將員工們的下班時間提前。在我越是害怕寂寞的時候,卻把更多的時間交給我獨自掌握,是件多麼殘酷的事情。怎麼打發過剩的光陰和過剩的精力呢?出租房附近有一個公園,從來沒心情去逛過。那個深秋的下午,我獨自一人到那兒散心。
公園剛剛舉辦過花展,到處瀰漫著殘留的餘香。小橋流水竹影亭樓間,只有稀疏的人影和散落的話語。我沒有閒庭信步的雅致,只半個小時光景就跑遍了方圓數十畝的公園。最後登上兩江亭時,即使左顧長江右盼江河也激不起一點豪邁的感覺。
我佇立在亭子中央,直到天色漸暗,暗到和我心一樣沒有一點亮光。
幾乎忘記了勞累和饑餓,但一見到竹林半掩中一道木門上掛著一塊寫著「燒白、滷菜、酒、茶」等字樣的小牌子,腸胃就劇烈的蠕動了。突然間想喝酒的情緒牽動著目光和步履,捏了捏衣兜後,一咬牙鑽了進去。
刮目空空然小店,堂里間只有一對夫婦對著兩個蓋碗茶悄悄說話。我揀臨窗的椅子坐下,女老闆含笑著飄了過來。一邊流覽著菜單,尋找著「價廉物美」,一邊和她隨意閒聊。女老闆其實比我大多了,兒子上高中,自己剛剛從建設廠下崗,孩子他爹病在床上。我心裡嘀咕著:這個女子才開個小店也是經營慘澹,她的日子未必好過我,卻是一臉的神采飛揚?
一經比較,我便有了些釋然,便大起膽子要了比平時的消費貴了些的酒菜。獨酌漫品時,便有臨坐喝茶老夫婦的談話被輕風悄悄吹了過來。兩瓶啤酒下肚之間也大致聽明白他們的話題。老人有一對長大的兒女,女兒在多年前的一場車禍中走了,兒子在不久前跟別人打了一架之後進去了,留下一對老人依然把日子過得有茶有肉雲淡風輕。
我酒喝得有些發熱時,熾躁心情反倒寧靜下來。竟然不知窗外已下起小雨來。透出窗外的燈光映出搖曳的竹影,我看著雨水沿屋簷下滴,分辨不出雨粒的大小與冷暖,忽然覺得有雨作伴的生日獨酌,也別有一番情趣。
雨夜中忽有一曲二胡聲傳來——我平日對音樂的感悟是相當的遲鈍和麻木,眉頭一蹙,女老闆就立馬解說,街頭一個瞎子老頭靠著拉二胡為生。我趁著還沒喝醉離席尋聲而去,在準備用於支付房租的鈔票裡抽出幾張,丟進了瞎子老頭面前的銅盆裡。
酒和音樂,雨和竹影,這些都讓我的心情漸漸朗潤起來。
我似乎突然間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生活是公平的,陽光可以灑進每一扇窗櫺,前提就是不要關閉自己的心窗。
此後,即使在我生命最低潮的年月裡,我也不再悲觀。那些年的打工經歷,即使少不了重重磨折和淬煉,卻給予我後來的生活更多的是樂觀而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