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倒數計時

■徐夢陽

倒數計時是準確的,準確到沒有任何情緒可以插入其中。時間像被預先標記好的刻度,一格一格往下走,不因猶豫而停頓,也不因期待而加速。人只能站在這樣的秩序之中,確認它正在發生,卻無法改變它如何發生。

一個月接著一個月,並不是簡單的延續,而是一種被切割過的連續。每一段時間都像被單獨標記過的頁面,翻過去就無法回頭。起初還能分辨每一個月的差異,後來只剩下「正在靠近」這件事仍然清晰,其餘的細節逐漸被壓縮,變得難以辨認。

在這樣的時間裡,等待不再只是動作,而是一種持續的狀態。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只是被放置在日常之中,與呼吸並行。人一邊生活,一邊意識到某個未來正在逼近,這種雙重性讓所有行動都帶著微弱的不安。

不安並不總是劇烈的,它更常以細小的方式存在。像是早晨醒來時多停留的一秒,或是夜晚關燈前的遲疑。恐懼也不是明確的形狀,而是一種尚未發生卻已經成立的預感。它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時間繼續往前推動。

然而時間並不因人的情緒而改變速度。它保持一致,甚至冷靜得近乎無情。倒數計時因此成為一種提醒:所有尚未面對的,都會被推到面前;所有尚未準備的,也會在某一刻被要求完成。

挑戰不是突然出現的,它其實早已存在,只是在不同的時間點逐漸顯形。當倒數接近終點時,人所感受到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它長期存在的重量。那種重量在日常中被分散,如今則重新聚攏。

於是,繼續成為唯一可以選擇的動作。不是因為已經準備好,而是因為時間不允許停留。人被推動著前進,在尚未完全理解的狀態下進入下一個階段。這種前進沒有保證,也沒有退路,只是一種必須維持的姿態。

但在這樣的倒數之中,也存在某種奇異的清晰。因為一切都被標示了終點,所以反而更容易看見當下。每一個日常片刻都變得具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微小的重量。時間不再只是流動,而是被感知。

當最後的數字逐漸逼近零,人開始意識到,真正重要的並不是終點本身,而是這段被倒數所切割出來的過程。那些不安、那些準備、那些未完成的思緒,都構成了比結果更真實的部分。

而當下一個挑戰如期到來時,倒數計時並不會消失,它只會轉換形式,繼續在另一段時間裡運作。人依然站在其中,繼續,並且被迫學會在時間的壓力之下,與不確定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