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佳慧
我常常看見那個白人中年男子。
他約莫四五十歲,身材壯碩,頂著一頭茂密、黑白相間的捲髮,像一叢風吹不亂的野草。因長時間曝曬在太陽底下,他的皮膚顯得黝黑透紅,嘴唇乾裂破皮,眉毛則是兩道未經修剪的灌木。
他走路時,上半身微微前傾,兩條健壯的腿飛快地交替邁步。
那不是散步,也不像運動。他的移動帶著一種旁若無人的決絕,彷彿身旁的一切都不存在。他總是一直往前,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
他的嘴巴也總在翕動著,像一條岸上的魚。
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他表情木訥,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瀾。每次經過他身邊,我都想聽得更清楚些,可是他走得太快,聲音像碎掉的紙片,被風一下子吹散。
奇怪的是,我幾乎在小鎮的每個角落都能遇見他。
早晨小鎮的入口、雜貨店旁、郵局前的斜坡;傍晚學校後方那條罕為人知的小徑,甚至靠近街尾、再往前便沒有人行道的荒僻處,都能看見他匆匆的背影。
有時,我早上開車去買咖啡,看見他正從東邊走來;中午出門辦事,他又出現在城市的另一端;傍晚牽狗散步時,遠遠地,又能看見那團黑白相間的捲髮在夕陽的餘暉中上下浮動。
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一整天都在走?
他吃飯嗎?他睡覺嗎?他有沒有一張椅子、一張床,一個可以安放疲憊身軀的地方?還是他的日常就是一條街接著另一條街,一段路接著另一段路?
有一陣子,我甚至開始用他來判斷這一天是否正常。
看見他,便覺得小鎮還在如常運轉。陽光依舊那樣灑在屋頂上,草坪依舊被自動灑水器澆得發亮,郵差也依然在下午兩點半準時經過。這個世界雖然荒謬,卻至少有一個人,每天義無反顧地往前走。
直到有一天,我的日子變得不正常了——人來人往的小鎮街頭,少了那個單一且執著向前的速度。起初,我並沒有發覺。
某天下午,我偷了閒,穿上慢跑鞋在街上跑步。跑到郵局前那個小斜坡時,我停了下來,低頭大口喘息,迫切地灌入氧氣;再抬起頭望向正值下班時分的小鎮時,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人來人往的街道顯得太過安靜,那種急促的執著消失了。
那一刻,小鎮像遺失了一枚齒輪。我的心在胸腔裡猛然一沉,彷彿空蕩蕩地墜落了幾截肋骨。
我開始在路上尋找他,腳步有些發急。
傍晚遛狗時,我會刻意多繞一條街;開車等紅綠燈時,我會望向兩旁的人行道;經過那些人煙稀少的小徑時,我也會想:也許下一秒,他就會從轉角衝出來,身體前傾,嘴裡唸唸有詞,帶著那種不屬於任何人的急迫感,一路往前。
可是,他沒有出現。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渴望再看見他。我並不認識他。他也從未正視過任何人事物。這世上的一切對他而言,似乎都只是路上必須繞過的障礙物。我們之間沒有交談,沒有點頭致意,也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關係」的餘地。
可是,我竟開始想念他。
這讓我有些不安。他那種近乎殘酷的方向感,似乎在我心裡留下了什麼——一種與我截然相反的特質。
我的日子很安穩:有房子,有工作,有固定的通勤路線,有手機日曆不斷提醒我下一件事。但那份消失的速度,是否也該化作一紙尋人啟事?
難道是那個身影,代替了我的猶豫,不知疲倦地向前走著?
後來,我夢見了他。
夢裡,他走在一條畫著兩道黑線的路上,沒有前後,像跑步機上的履帶。他只是重複地在原地踏步。道路兩旁沒有房子,沒有樹木,也沒有人影。只有一輪巨大的太陽,高高地懸在頭頂上轉動,風很大。
他的嘴唇依舊乾裂,眉毛依舊粗重,那頭捲髮在風裡狂亂地飛舞。
我在他身後大聲喊:「你要去哪裡?」
他沒有回頭,雙脣緊緊抿著。
聲音卻從他的眼睛裡傳了出來:「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停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醒來以後,我在床邊呆坐了很久。
那天傍晚,我又出門散步。
街道空蕩蕩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遠處有一個人影從轉角出現,我的心忽然一緊。但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慢跑者,戴著耳機,手裡握著水瓶。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從眼前經過。
然後,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耳畔彷彿響起他的聲音,反問了我一個問題,但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沒有答案。
於是,我邁開腳步,開始慢慢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