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文字藏著靈魂,書籍藏著生命(上)

文/陳銘磻 畫/紀宗仁

莎士比亞說:「生活裡沒有書籍,就好像沒有陽光;智慧裡沒有書籍,就好像鳥兒沒有翅膀。」我更在意:「文字藏著靈魂,書籍藏著生命」,人生旅途需要導航,可從書冊讀到與人緣牽深濃的智慧,進而清楚看見自己。

書桌上的紅豆麵包

無論是怎樣形式的文學,其文字潤飾得多麼前衛、華麗,都無法超越生活本身。即使當下過著艱困生活,多半時候,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很平庸,必須安於尋常地過活。做個普通的寫作人,或許也是度過漫漫人生的一種方式。藝術、文學,抑或是形而上的創作意識,大抵都是在平凡中被追逐的。

八世紀中葉,由良弁和尚創建的石山寺,坐落在大津市伽藍山與瀨田川之間。在寒冬偶現微弱日光的某一天,旅行至此,經過了為紀念俳句詩人松尾芭蕉建造的「芭蕉庵」,再到聳立於山腰的「源氏苑」,探看紫式部當年於此寫作的「源氏間」。一千多年前的平安時代,紫式部曾在石山寺起筆撰寫世界文學史上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對往後的發展影響深遠。

站在「源氏間」前,我凝視著三十六歲受召入宮、侍奉中宮藤原彰子的紫式部,那矗立在暗沉幽房、侍女服侍於側的寫作塑像,昏暗中自有一種典雅的靜謐。剎那間,憶起小時候——我也常如此傻愣地站在伏案寫作的父親身後,以欽羨的目光,看他一邊吃著桌上的紅豆麵包、一邊振筆若天文的面對一攤稿紙,洋洋灑灑將印有許多綠格子的稿紙,龍飛鳳舞地塗寫成一張又一張新聞稿,完成之後,隨即露出任務達成的愉悅神情。

父親於日治時期就學大阪,返台後,任教公學校,不久卻以個人興趣為由,毅然改行當起了新聞記者,日後,更創辦《號角出版社》與《竹聲週刊》等媒體。

喜歡站在父親的背後看他寫作,無非覬覦書桌上那塊表面散發油亮光澤的紅豆麵包,如今想起,嘴角竟自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尤其看他在稿紙上以極其漂亮的草書寫作新聞稿,我心中所能想像的「寫作」,竟自帶起一股無可名狀的優越感。

文字與寫作這兩件看似相近卻又不同的事,從我進入國小就學,便在生活周遭不斷出現。一則喜歡臨摹父親好看的草書,甚至在放學後的黃昏時刻,總要叨嚷非要跟他一起騎上老舊的摩托車,前往火車站的作業室,寄交限時稿件到報社;有時還會捨棄作業不寫,耍賴地非得隨他一起去採訪新聞不可。

實則在那段剛湧起對文字感興趣的年代,我並未真正理解寫作的本質,只懂得欣賞父親耽於寫稿時,那專心一意、與時間賽跑的忙碌狀態,儘管後來沒能和他一樣成為衝鋒陷陣的新聞從業人員,也沒機會像他那樣胸懷正義地為民喉舌,最後,仍舊難逃宿命的枷鎖與作弄,和他同樣步上教書與寫作的氣運。

一九七○年,嘉義七虎少棒與金龍少棒第二代,在台中棒球場爭奪冠軍,結果七虎擊敗金龍;同年七月下旬,又贏取遠東區代表權,並於八月下榻新竹清華園「華齋」進行集訓。七虎隊抵達彼日,新竹市區萬人空巷,盛況空前、熱絡非凡。

時年十九的我,被父親賦予前往清華園採訪的使命,世事喧嚷嘈雜,身為新竹青年,總要面對無數不情願的現實壓力,逼迫自己學習與領悟新聞稿的寫作。翌日,那一篇處女作竟出奇制勝——我以講述「鬼故事」的獨門技倆切入訪談,掘開球隊的集訓花絮;新聞稿甚至供各報記者當範本抄寫。這是個人報導寫作生涯中,第一次正式領受的採訪任務。

終於明白,一位真正的作家,必須經歷一切。如果沒有讀者、沒有人在意你的作品,寫得再好,也等於不存在。

我對文字最初的喜愛,以及對寫作無可逃脫的親近,都緣自當年喜歡站在父親身後看他寫字,我的採訪報導習作,正是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下,薰陶而成。即使後來在某些時刻,亦曾想過放棄這種探尋本源、窮根究底的深度報導寫作,卻好似電風扇關閉了電流,依然會憑著慣性旋轉一段時間才完全靜止。人的思考習性也是如此,在前一個念頭尚未停歇、或另一個念頭正要升起取代時,大腦往往仍留存下意識的抉擇能量,確實折磨,卻也無比真實。

為採訪播下的報導種子,若不能開花結果、帶來豐收,心情必受影響。相反地,如果種子茂盛成長,內心必感歡喜。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繼續散播?這些受用不盡的文字力量,時時刻刻都在精進我的寫作能力。我明白,無論外在發生任何狀況,寫作都必須持續進行。直到後來,時任《人間副刊》主編的高信疆先生,搖旗吶喊地推動「報導文學」——那是七○年代中期,台灣文學蓬勃發展過程中,最鼎盛的黃金階段;我以寄居在金門街寫字間,以堅決、果斷、不容頹廢的態度,源源不絕的創作能量,陸續寫下〈賣血人〉、〈最後一把番刀〉、〈鷹架上的夕陽〉與〈最後的妝扮〉等作品,奠定我作為台灣報導文學開首創作者的地位,這一切,無非受到年輕時在清華園那場採訪的深刻影響。

人的記憶,總會習慣寄宿在某個人、某個地點、或某個事件上,沒有昨天,就不會孕育出今天。不論過去的自己,是否曾為今日的種種可能做足準備,都是一場覺醒的過程。如今,我所有心甘情願、以寫作為生的作為,都是過去運勢所埋下的伏筆;也許到了明天,所有一切都將隨風消逝不見。然,我卻時常想起父親的書桌,那一塊會閃閃發亮的紅豆麵包。麵包從未消失,它一直活在我的記憶深處。直至如今,我的書桌依舊時常放著一塊紅豆麵包。那不只是對逝去時光的追尋,且是欲求靈感的象徵,始終未曾間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