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沈政男的賽姬花園/選舉今昔

〈彼方之境〉2023, 45 x 45 cm

文/沈政男 畫/柯適中

成長在一九七0年代的我,對選舉的最早印象是開票第二天的勞動服務—幾個小學生在學校圍牆邊,努力撕下緊黏在牆上的候選人黑白肖像海報,有時難以撕乾淨,必須提桶水潑向他們的大頭照,讓紙張軟化才好處理,看起來宛如落選者的洩憤之舉。

幾十年後,紙本競選海報不准亂貼,但網路與社群媒體隨時跳出候選人的尊容,無孔不入,不看都不行。有時看膩,尤其是不認同的候選人,腦海就會浮現當年那桶水,手機一按就將一張張競選照片從螢幕點掉。幾十年前沒有整容,更沒有修圖,記得台中有個肥胖的中年省議員,嘴角一顆長毛的痣如實留在競選海報,成了童年對民代外型的刻板印象。幾十年後街頭高掛的競選看板,候選人的面容個個精裝再版,跟他們的政見一樣虛矯掩飾,務求選民信以為真。

開放電視台播放競選廣告是一九九九年的事,在此之前只能靠發財車在街頭巷尾放送競選廣播,每到選舉時節成了惱人的午後噪音,有時在睡夢中聽到「劉麵包來給大家說多謝!」興奮醒來要找媽媽拿錢買點心,再聽一次才發現原來是「請投小弟一票,多謝!」當年雖然競選宣傳車到處流竄,競選起訖時間規定嚴格,否則開罰,但在今日,一年半載以前老早媒體網路充斥競選圖文,整個社會剛投票完就開始議論下一波選情,好像永遠選不完。

即使在網路時代,選舉公報仍由鄰長家家戶戶發放,跟幾十年前一樣。不同的是,小時候的鄰長會另外再來一趟,開門以後臉色詭異要找家裡的大人,然後笑容滿面遞給母親一個信封,並輕喊拜託拜託,後來我發現這就叫賄選,下一次選舉就不讓鄰長進門了,還被母親數落了一下。金錢賄選幾十年後已大幅減少,但換成政策買票,起先只是大開建設支票,久了效果疲乏,這些年直接大剌剌說要減稅、補助、發現金,許多選民開心笑納,殊不知財源到頭來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政治啟蒙是高中的事,但在國中時代就對選舉結果充滿興趣,每回開票總是邊看電視邊聽收音機,看誰報得快。那時人工計票,開票到半夜一、兩點是常態,惹得母親下樓查看是否做什麼鬼祟的事。現在各種家電視台一到開票夜擺滿來賓陣仗,分割畫面一次看多個候選人票數,如有統計學知識,幾分鐘就能看出結果,其後果是總有人吃不下當日晚餐。

選舉變成科學,始於三十年前引進民調,但選舉賭盤至今猶存。選舉賭盤的賠率每到快要投票就會傳開,但到底多少人下注是一個永恆的謎。民調原本可信,最近卻成為另一個謎,竟然同一家民調不個一個月內,數據可以天翻地覆。

民主初臨的年代,大家把握神聖的一票,投票率超高,但絕大多數人沒有機會公開表達對選舉的看法,只能閉門造車。進入網路時代以後,隨時有巨量選舉訊息闖入生活,煽惑政治熱情,候選人與選民互動變得直接親近又生動活潑,好像政治人物就出現在家中客廳書房,於是相互諂媚,彼此欺騙,共演一場表面為國為民,實則滿足控制慾與自戀心的鬧劇。

選舉造勢本來是拘謹的,甚至有些悲情,自從有政治人物穿了超人內褲跳上宣講舞台,自此選舉造勢成了比臉皮厚、看誰噁心的遊戲。近期的經典是有候選人與團隊集體戴鵝頭套入場,台下鵝鵝聲四起,成了幼兒同樂會。也有原本疏離冷漠的政治人物,學年輕人網路哏,用形似疊字相互暱稱,肉麻當有趣。

最近北上,在捷運車廂見到有年輕人肩掛所謂橘色飄帶,睥睨四方,於是想起三十幾年前坐國光號快到台北,車廂裡突然有年輕人站到前頭,拿麥克風慷慨激昂拉票。幾十年來,選來選去,投票率逐漸下降,這是民主成熟的表徵,只是難免仍有年輕人被輕易挑動,以為跟著搖旗吶喊就能改變世界。

小學時代在學校圍牆邊用水刷掉的候選人,其後代至今仍是台中民代。有政黨誇口說,他們的縣市長候選人有七人是律師。古早靠賄選當選的人早已不知去向,現今有所謂民主政二代,假選舉之名,大剌剌壟斷政治權力。

年輕時代,每當觀看選情或開票,到了吃飯時間仍離不開螢幕,母親就會過來唸一句:如果選舉就有飯吃,每天都來選舉就好了。

選舉投票,到底是為了自己,為了候選人,還是為了其他什麼?從以前到現在,許多人恐怕越選越投越困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