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北城遺事

■陳鼎斌

我慣稱台北為北城,只因它座落山脈深陷之處,像大地之母雙手捧舉,又像金城湯池竦壁環伺。童年歲月盡在其中,但我並不擅觀察,過往的時光也僅是匆匆而過,偶爾注目窗外的夜景。忠孝橋端連結著雙北,淡水河景在夜晚水氣的點綴下格外朦朧,也像是這座城市的個性,在一陣喧囂後,彼此沉靜。

大學,我離了城,來到車程不到一小時的中大。國道上的路景平淡,多是車流相望,形色相見。週末回到學校的時間多是晚間十點以後,爸驅車載我從一座城來到另一座城,至今我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區分、如何定名。這確實在「北」卻比不上家鄉台北;若言「桃城」那更是祖父的故鄉嘉義之稱,於是索性不取他名,桃園便好,直至熟絡了當地同學,才明白其中更有區分。中壢與桃園是截然二分的,若在中壢人面前說桃園,只怕會惹怒一眾人等,這或許也是一種城市光景。

每到週末夜晚,我總會想起始別的北城,近在咫尺,也不知為何年少的銳氣在上大學後倏忽盡散。當年可是拼了命的想逃離家中,渴望自由,享受一人的生活,如今卻是反覆打臉,近鄉情怯。

夜晚的中大人跡罕至,許是坐落市郊,又處於山坡上之故,雨後更似北城的朦朧,我卻以為是對這坐小城的模糊印象,始終不清。大一時,從宿舍走到宵夜街路途遙遠,但校園之大,條條大路通羅馬,若從太極銅雕與文學院館中間穿越,行經總圖、草坪,這段路會更加便捷。

尤其在文學一、二館與太極銅雕之間,龍柏錯落,挺立在側,尖圓錐狀的形體讓人聯想到佛桌前桃形的長明燈,恰好二者皆有長壽之意。而與之相襯的松樹更是在校園裡處處可見,若說中大長青,倒也有例證之處。

這龍柏特別,不似過往對柏樹的種種印象,尤其是蘇軾那句「柏台霜氣夜淒淒」,怎麼想都是月黑風高,恐怖片當中的鬧鬼的圖景,想起他往後的遭遇,只覺得這柏台誠不可近,避而遠之。

但文院兩側的龍柏卻有如御道,在子時走過,可見圓月停駐於中,月暈飄散,白雲徐動,晚風掠過衣角,這良辰美景,又如何比不上101觀景台的夜景,少了人潮,也少了都市的熾熱風光。

美景猶在,刺痛也跟著並升。某次雨後的夜晚獨自走過,只見滿地枯黃的葉,葉端圓鈍,又有如鱗片叢生。穿著拖鞋走過,悄然刺入,腳趾間的不適感讓人想快速走過,這樣雨後的夜,也惹了許多厭煩,那百花川旁的松針也是如此。為思念的北城刻下切實的苦痛。

龍柏耐旱,生長緩慢,也不需過多的照料。這是進中大以後學會的技能,植被之廣,物種生態性多元,大學四年下來就算不細心研究,想必也能略懂一二。有時,我真心以為可以透過這些植物認清雙連坡上的這座學校。也能如它,耐受寂寞,更壹志兮。回想起從前讀屈原的〈橘頌〉,當時並沒有太多感觸,總想著為什麼偏偏是橘,梅菊豈不是更引人入勝?

如今,想起被刺痛的當下,我才明白屈原為什麼要特別說「曾枝剡棘」,他自己何嘗不是身帶棘刺,在一個時局變化的土地上,堅定不變,而那柔軟圓潤的果實,便是他的溫柔,縱然地如爛泥,他仍要溫柔的對待,始終不願離開。

思念的北城是否陷落,在外地生活的我已然認不清,也找不回曾經的生活樣態。每一次回到家,都覺得這片土地不斷變化,新開的麵館、裝修的大樓,遺失的往事。記憶紛紛掉落,卻只能驚嘆又徒生感慨。

我忽然覺得在那條路上每次的踩痛都如此現實,那些被雨打落的柏葉好像有了對應。而那龍柏始終,堅定地坐落在模糊的山坡之上。

我卻彷彿隨著暑日的狂風開始搖擺。為此,我突然難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