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恰好足夠

■流波

洗衣機裡潮濕的衣物,蜷成一團,像一個個未完成的夢。那件淺藍色的襯衫纏住了牛仔褲,彷彿還在猶豫該不該脫水。親戚的電話還擱在心裡,那個號碼始終沒有撥出去,螢幕上的通話記錄停在三天前。廚房抽屜依舊混亂,筷子與湯匙纏繞,橡皮筋和便條紙各自散落,還有一枚一元硬幣卡在縫隙裡,拿不出來,也掉不下去——就像捷運古亭站出口那台永遠吃角子、卻永遠退不回來的加值機。牛仔褲膝上的破洞還等在那兒,少了的那顆鈕扣,不知滾落在床底還是沙發夾層。碗槽裡堆疊的盤子,安靜地反射午後的光,咖啡漬已經乾了,結成淺褐色的圈。那本小說,翻在第一章第一頁,書籤還是那張光點台北的電影票根,日期是一個月前的。

三月的聖誕卡,錯過了雪,也錯過了馴鹿的季節,如今靜靜躺在書桌底層,旁邊還有一卷沒拆封的紅緞帶。電子郵件的未讀紅字,像一枚枚不肯熄滅的燈號,最上面那封是一個禮拜前的,標題只寫了個「嗨」。好久不見的朋友,約了一次又一次,終究只是對話框裡的表情符號——上次說要去公館「臺一」吃紅豆湯,後來變成去「女巫店」聽歌,再後來只剩下一個大拇指貼圖。待辦清單上,密密麻麻的事項,被紅筆劃掉的,寥寥可數。買電池、回電、掛號、換燈管、查帳單——這些字從上個月就在那裡,墨水都淡了。

然而此刻,窗外有風,吹動了那棵老樟樹的葉子。這棵樹長在巷子底,靠近大安森林公園那一側,葉背翻過來的時候,銀白色的光一閃一閃,像誰在遠處打了訊號。陽台上的薄荷,自顧自地長得很好,盆子已經太小,根從底部鑽了出來,垂在半空中,居然還冒了新芽。貓蜷在沙發角落,發出細細的鼾聲,鬍鬚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偶爾爪子收放一下,像是在夢裡踩著什麼柔軟的東西——也許是夢到「極簡咖啡館」那隻總愛睡在書櫃上的虎斑貓。冰箱裡還有一顆檸檬,皮已經有點皺了,但湊近聞,那股清香還在。切一片,丟進馬克杯,沖入熱水,蜂蜜緩緩沉下去,在杯底積成一攤琥珀色的潭。我突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想起小時候,住在景美溪邊的老公寓,暑假作業總要拖到最後一天。整個八月,我趴在冰涼的磨石子地上,看螞蟻搬家,聽蟬聲嘶鳴,把電風扇的旋鈕轉了又轉,從強風到弱風,再從弱風轉回來。磨石子地的花紋是一顆一顆的小石頭,嵌在灰白的水泥裡,我的臉貼上去的時候,冰冰的,帶著一點皂香。那時的日子,長得像沒有盡頭的隧道。而所有「該做」的事——數學應用題、國語生字詞、日記三十篇——都被我理直氣壯地晾在一邊。母親從不催促,只是偶爾走過,摸摸我的頭,她的手涼涼的,帶著廚房裡蔥蒜的氣味。那些被「浪費」掉的午後,如今想來,反而是記憶裡最飽滿的時光。因為那時的我,還沒學會「來不及」這三個字。就像現在從景美舊橋上走過的人,也不會知道自己正踩著一個孩子的夏天。

我們總是被教導要完成,要前進,要把每一件事從清單上劃去。好像人生是一場不斷趕路的行程,錯過一個景點,便是損失。可是,那些遺留下來的,那些被推遲的、被忽略的、被擱置的,它們也是我的一部分。它們安靜地待在生活的邊緣,像一道道未上鎖的門,隨時可以推開,也隨時可以就這樣關著。它們不是失敗,只是暫停。不是廢棄,只是等待。或者,連等待都算不上——就只是在那裡,不礙事,也不著急。就像永康街「鼎泰豐」外面永遠排著的人龍,你不一定要走進去,但那個隊伍本身就是風景。

傍晚了,天色漸漸柔軟下來,從窗櫺的上緣開始,一吋一吋地染成橘紅色。光線先是落在書櫃的第五格,照到那排很久沒翻的詩集——其中有一本是在「唐山書店」買的,老闆用紅筆寫了書名,墨水已經暈開;然後慢慢往下移,經過一張沒寄出的明信片(畫面是北投圖書館,木造的建築藏在樹林裡),經過一個空的茶杯(來自「紫藤廬」,杯底還留著一點烏龍茶的痕跡),最後停在貓的背上,把牠的毛烘出一層暖光。我決定不打電話,不洗盤子,不補褲子,不回郵件。我決定繼續坐在這裡,把這杯蜂蜜水喝完。那些還沒完成的事,安安靜靜地待在它們原來的地方,沒有抱怨,也沒有催促。洗衣機裡的衣物不會自己跳出來抗議,抽屜也不會因為沒整理就罷工。

就讓它們留著吧。像一首只寫了開頭的詩,像一條岔出主幹的小徑,像一個還沒說再見的擁抱。今天的我,只能走到這裡。而這裡,恰好足夠。風停了,樟樹的葉子垂下來,不再翻動。貓翻了個身,把下巴擱在自己的前爪上。遠處隱約傳來公車「行天宮-動物園」的報站聲,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檸檬的香氣還留在舌尖,淡淡的,像是這個下午的句點。不是驚嘆號,不是問號,只是一個小小的、圓潤的句點。然後,什麼也沒有了。就只是,在這裡——在臺北,在羅斯福路某條巷子的五樓,在一間沒有開燈的客廳裡——這樣子,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