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怡然
第一眼看見那棵樹時,我心裏一陣竊喜,噢,是棵雪松!站在初冬的寒風中,密密的針葉泛著灰藍光澤的冷綠,不像一般松樹那麼翠綠鮮亮,卻顯得沉靜朦朧,有一種別致的美。
莫非園藝師傅與我心有靈犀,在我們即將喬遷的新房花園裏,栽上這麼一棵令人心儀的雪松,真可謂錦上添花呢。我遠遠地望著那棵小樹,四尺多高,緊鄰屋角,幼小得讓人心生憐愛。我想像著它長成一棵大樹的模樣,不要那種參天大樹,耶誕節的時候,我便能把彩燈掛到樹上。
我們如期搬進新居,可那棵雪松的狀況卻不太妙,滿樹松針日漸變黃脫落,我心生焦慮,便打電話給建築商。派來的園藝工人說,這棵樹不行了,得換一棵。我問能不能再栽棵雪松,他說那可不敢保證,冬天苗圃的樹苗品種不多,只能碰運氣了。
幾個阿墨哥把那棵雪松挖出來,放進拖斗車裏。我看著他們把雪松拉走,心中湧起一絲悵惘。美好的事物無法久留,就像這棵尚未紮根便夭折的雪松。想想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有多少次相遇,曾在心底激起隱秘的歡喜或憂傷,卻終究只是擦肩而過,各自消散於人海。
某一天我下班回家,才開上車道,便發現屋角那裏又種上了一棵松樹,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那種極普通的松樹。沒有奪目的姿態,也談不上獨特的美感,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枝幹結實,青翠挺拔。似乎是想讓人相信,它會順著季節慢慢長大。
果然,這是一棵樸實健壯的白松。從栽進園子那天起,我不記得特意為它做過什麼。比如澆水,施肥,鋪樹皮碎屑覆蓋層,所有那些為嬌貴樹木做的事,我都沒為它做過,可它好像並不在意這些,依舊尋著自己的節奏茁壯成長。
頭幾年它長得有點緩慢,像一個未經世事的孩童,正在慢慢積蓄力量。每年耶誕節來臨,我都會把一串串彩燈毫不費力地纏繞到它的枝叉上,小彩燈像一只只活靈活現的眼睛,五顏六色的光在樹枝間閃爍,使它看起來像個童趣十足的孩子,正朝遠遠走來的聖誕老人頑皮地眨眼。一棵名副其實的聖誕樹,它照亮了我們的小院兒,也照亮了我們的每個平安夜。
小松樹於不經意間一天天長高長大,才十年功夫,就差不多和房子那麼高了。二十多英尺,神速啊,“十年樹木”果然不是虛傳。我已無法輕易夠到它的頂梢,五十英尺長的彩燈圍著它還繞不上兩圈,就只能停在半截,那棵完美的聖誕樹再也無法重現,我感到有些悵然若失。或許,我已經習慣了它作為聖誕樹的存在。
那個夏天,好幾家園藝公司接二連三地登門拜訪,推銷他們的砍樹剪樹服務。其中有個瘦高個男人,看起來十分專業的樣子。他說,這棵松樹離你家房子太近,它的根部越紮越深,會破壞房子的地基,威脅房子的結構。我膽戰心驚地問,會把房子搞倒嗎?男人聳聳肩,微微一笑,輕聲咕噥了一句,防患於未然總沒錯吧。我心裏一驚,他居然懂得我們老祖宗的忠告。
當那棵大樹轟然倒下時,我閉上了眼睛,不忍看它活生生倒下去的樣子。從一株幼小的樹苗長成一棵偉岸的大樹,風裏雨裏十四個春夏秋冬,它一直默默地守候在屋角。有一段時間,我不敢看它曾經站立過的地方,那裏變得空空蕩蕩,再也不見松樹的影子。有時一些畫面會驀然闖入我的腦海,兒子扯著我的手,在小花園裏蹦跳玩耍,他歡快地笑著,身後是一片粉紅的鬱金香,旁邊就站著那棵松樹。轉眼之間,一切都不見了,那些日子仿佛也和松樹一起消失了。
那年秋天,我幾乎無法阻止自己的腳步,終日奔波於各家苗圃店,我要找到那棵樹。是什麼令我如此失落?只為失去一棵樹嗎?世間的每一個生命,來去皆有緣,有時我們明白緣起於何,更多時候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在某家農場的苗圃裏,我眼前一亮,一棵小樹安靜地立在園子一角,針葉短而密,蒼綠的枝條從上到下層層展開,自然下垂,天生一棵聖誕樹的樣子。店裏員工告訴我,那是一棵挪威杉。它長得與那棵白松並不相像,可卻有著一樣挺拔向上的氣質。我在心裏默默地說,你不可能找到同一棵樹,正如你不可能再找回從前的生活。
如今,挪威杉與我們的房子比肩而立,足有二十五英尺高了。十多年中,我從未刻意修剪過它,任其自由生長。它鬱鬱蔥蔥,端莊從容,有種不動聲色的美。冬天到了,雪落在枝條上,層層疊疊,像一朵朵綻放的雪絨花。耶誕節時,我用不著給它裝燈飾彩,它自己就是一棵完美的聖誕樹,傲然挺立於寒風中,年年歲歲,陪伴我們走過溫暖的平安夜。
我時不時還會想起那棵雪松和那棵白松,樹緣與人緣何其相似啊。有些相遇註定短暫,有些錯失無法回頭。或許人得學著像樹一樣活著,承受生活給予我們的一切,無論酸甜苦辣,無論冷暖炎涼,把其餘的交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