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水丰尚書/在文本,不在文類 ——幾首安妮·卡森的散文詩

文/秀實 畫/蔡克信

加拿大詩人安妮·卡森(Anne Carson,1950-)有一組以「關於」為題的散文詩(?)。五首分別是〈關於智人〉(106字)、〈關於閱讀〉(133字)、〈關於終點〉(86字)、〈關於荷爾德林世界夜晚的傷口〉(69字)、〈關於享樂主義〉(91字)。這些詩作,均收錄於她的《短談(Short Talks)》(倪志娟譯)中。現逐一解說如後。

01

關於智人

克魯瑪努人用工具手柄上的小刻痕記錄月相,他在工作時思索她。思索動物。思索地平線。思索一盆水中的面孔。我講述的每個故事總有一個節點,至此我再也推進不了。我仇恨這個節點。正因如此,他們才說講故事的人是盲目的——一種嘲諷。

述說極為具體,並無任何不穩定的虛詞或形容詞。這是寫散文詩特別要注意的。「月相」指月圓月缺,即光陰。智者想念她,並不止於「她」而已,而是及於物,及於無盡。思索的本質是虛幻的,因為未成為現實的存在。然思索卻可以滋養枯槁無措的生命。關鍵詞是「故事」與「節點」,故事的發展與衍生,滯留在節點上。思念背後是愛,但卻因為無法下去而生恨。所以心裏的故事不必對人說,永藏於心裏便好了。如此有關思念的故事,本質即是一種嘲諷。

02

關於閱讀

有些父親厭惡閱讀,卻喜歡帶著全家旅行。有些孩子厭惡旅行卻喜歡閱讀。多麼滑稽,這些人經常發現他們是同一輛車上的乘客。我在《包法利夫人》的段落間瞥見洛磯山脈輪廓鮮明的壯觀山脊。雲影黯然飄過巨石的咽喉,追逐冷杉的側翼。從那以後,只要看見女性身體上的頭髮,我就想,落葉植物?

閱讀與旅行並不矛盾,但詩人先偽裝其為矛盾,增強藝術效果。矛盾的人坐在同一部車上。很具戲劇效果。小說《包法利夫人》所描寫的洛磯山脈,與現實的,當然是兩回事。而文字更為可信。更有價值。讀過蘇軾的「盧山煙雨浙江潮」,自能了悟。因為眼看的山,沒法像文字的山,衍生出「雲影黯然飄過巨石的咽喉,追逐冷杉的側翼」的效果。更不會契合你的靈魂,「只要看見女性身體上的頭髮,我就想,落葉植物?」因為影響你的,不是所見的景物,是藝術。這首散文詩太優秀了,足為典範。三部分的板塊結構,極其跳躍而又相連。

03

關於終點

光和照明之間的差異是什麼?倫勃朗有一幅蝕刻畫《三個十字架》,畫的是塵世、天空和骷髏地。短暫的雨落在上面;銅板變得更黑。更黑。倫勃朗及時喚醒你去觀看,物質踉蹌著擺脫它的形式。

常說「詩與遠方」。詩的遠方並非空間的距離。起首非常誘惑,打破常識。借倫勃朗的畫作來說明。十字架在生活時、在天堂時、在死亡時的意義都不同。常人如何能察覺!但藝術家能,自然的天氣,現實的貨幣,都在變改。你知道否,十字架也在變。藝術家戳破萬物的本質,知道可見的形式都不靠譜。末句實在太精彩了,「物質踉蹌著擺脫它的形式」。寫詩,太重要了。因為「詩」不僅僅止於抒情狀物敘事。

04

關於荷爾德林世界夜晚的傷口

俄狄浦斯王擁有一目既已多餘,荷爾德林一邊說,一邊繼續攀爬。林木線以上就像手腕的內側一樣空白。岩石停駐。名聲停駐。名聲落在他身上,嘶嘶作響。

僅七十字的文本,卻精雕細琢。俄狄浦斯王是希臘神話裏的一個故事,他擺脫不了殺父娶母的命運,最終因為罪疚而自刺雙目,並自我放逐,以求贖罪。題目極具詩意,點出了本文主角德國詩人荷爾德林(Johann Christian Friedrich Hölderlin,1770-1843)來。荷爾德林有名言「只有死亡才能挽救詩人的神聖……只有死亡才能讓他的存在成為神話、成為永恆。」(見《恩培多克勒之死》)人類無法看清事物但都得往上攀爬。林木線以上的是任何人所沒法把握的,那是死亡之線,已然蓋棺論定。當世的聲名是虛幻的,到第二次死亡後,如果有聲名如岩石落下,那才是真的聲名。篇幅極小而承載極大。

05

關於享樂主義

美使我絕望。我不再介意為何我只想逃離。看著巴黎城時,我渴望用腿纏繞它。看你跳舞時,一種無情的無限就像一個水手沉入死寂的大海。整夜如桃子一樣飽滿的欲望在我體內翻湧,我不再收集落下之物。

美在世俗與藝術上是兩回事,藝術的美往往非世俗的美,反之亦然。達芬奇筆下的「蒙娜麗莎」即是一例,世人(東方人)的眼光,不過是一位普通的大媽。美與享樂也息息相關,所謂「賞心樂事」也。情愛上的享樂更是如此。詩人假設兩種美:巴黎城和舞蹈中的情人。兩者如果同時出現,即那美讓詩人感到如此地難以掌握。情愛上的美所產生的欲望那時極為澎湃。「落下之物」即垂手可得,卻也是隨手可棄。但這個卻是難能可貴。引例的實在,詞語的契合,讓這些文字具有詩那種廣闊的審美可能。

安妮·卡森曾任教麥吉爾大學和密西根大學等多所院校。其處女作《愛之苦甜》出版於1986年。《玻璃,諷刺和上帝》(1992)、《樸素的水》(1995)和《下班的男人》(2001)等作品則確立了她在當代詩壇獨一無二的聲譽。並先後獲得蘭安文學獎、普什卡特詩歌獎、格裡芬詩歌獎和T.S.艾略特詩歌獎等。她的自由體詩作也偏向短小。閱讀中我總能感到她是一位語言至上的詩人,以致她創作時由語言帶領,而從不考慮形式上的分行或分段,任意而行。我看到有的中文版本把這些散文詩排作分行形式。優秀的作家總有這個特點:其作品中常出現跨文類的踩線情況。譬如她的《短談》,常有奇幻的想像與詩意的文字,未嘗不可以散文詩視之。這般情況也非罕見,優秀的作品總是不依循文學理論的規範,而領跑在最前。台灣評論家張春榮在其《微型小說的理論與創作》(臺北爾雅,1999)中便有過這樣的的論述:「散文詩敘事成分加強,便接近微型小說;微型小說敘事成分減弱,便接近散文詩」的說法。敘述的詩意確然是散文詩文體藝術的一個顯著特色。如這裏的五篇。翻譯家曙磐溯光在其公眾號〈諾獎詩人安妮·卡森短詩12首〉中說:「安妮·卡森的Short Talks系列實為散文詩prose poems。譬如下面的〈狼鎮〉正是這一體例的典型:以句號切割的短句在頁面連續流動,不靠換行讓讀者喘息。如果分行,那些「讓……殺死……讓……」的暴力鏈條就會被視覺空白沖淡,變成一首「關於殺戮的詩」,而非殺戮本身在語言中的連續發生。一段式排版,讓讀者無法逃避,只能被裹挾著讀完——或許,這正是卡森所要的效果吧。」可見文類的限制對真正的作家不構成任何束縛,或說所謂文類的定義,總被優秀的作家推倒。

寫作此文時,適逢諾貝爾文學獎公告卡森為2026年得獎者。謹此祝賀。然這並非我對當代西方文壇瞭如指掌,預測準確。恰好相反,今屆的候選詩人裏,我只對她的作品略有涉獵,而晦於其餘。尤其欣賞她的散文詩,故略作推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