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凍餃

■李寬宏

阿嬤離開之後,家裡的冰箱就沒有人徹底整理過。媽媽平日會收拾廚房的櫥櫃與抽屜,唯獨冷凍層總是略過,她每次拉開冷凍層,看一眼,又把抽屜推回去。我開冰箱拿食材時,也會避開最深的一格,後來我開冰箱,也會把手伸向別格。媽媽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某個傍晚剛好遇上停電,整片社區的燈光忽然熄了,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紗窗,屋內剩下一點晃動的光。屋內只剩一點昏暗的光。因為不知道電力何時恢復,媽媽找來手電筒,打算和我一起清理冷凍食材,免得東西壞掉。

冷凍層積了一層白霜。我拉開抽屜時,冷氣迎面而來,抽屜最底層的一袋手工水餃也跟著露出來。塑膠袋凍得僵硬,表面結了一層冰粒,袋裡的水餃大小不一,褶子也歪。那是阿嬤以前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顆一顆包出來的。

以前回鄉下老家,屋裡常有水餃沸騰咕嚕咕嚕的聲音。午後沒事,或半夜嘴饞,只要我說想吃,阿嬤就會走進廚房燒水。鍋裡的水滾起來,餃子浮上來,她撈進碗裡,淋一點醬油,一碗水餃就會放到餐桌上。以前冰箱總是塞得滿,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東西也會有吃完的一天。

小時候我常嫌阿嬤包的水餃不好吃。麵皮偏厚,餡料也簡單,比不上外面餐館賣的精緻。她又習慣煮一大碗,我常吃到肚子發脹還剩好幾顆。阿嬤沒有因為我的挑剔生氣,收拾完碗筷,過幾天又坐回沙發,包一大袋水餃放進冰箱。

停電維持了半個多小時。燈亮起後,我才看清楚這袋水餃的樣子。放得久了,不少餃子表皮裂開,餡料凍成一點一點的冰,卡在裂縫裡。

媽媽蹲在地上分揀食材,放太久的肉和蔬菜,都被她挑出來丟掉。她拿起那袋水餃,手停在半空中。她摸了摸凍硬的塑膠袋,遲遲沒有丟進垃圾袋,最後拍掉表面的霜,又把它塞回冷凍抽屜最深處。

那晚以後,還是沒有人動過那袋水餃。我們照常在家煮飯、煮麵、燙菜、煮湯,偶爾也圍著餐桌吃火鍋。每次打開冰箱取食材,都會繞開同一個位置。我們沒有講好,卻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某次寒流來,夜裡氣溫降了,風從窗縫鑽進屋內。晚餐一時想不到要煮什麼,媽媽站在冰箱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拿出那袋放了許久的凍餃。

她燒水、拆開包裝,把凍硬的水餃一顆一顆放進鍋裡,動作熟悉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水滾起來,裂開皮的水餃在鍋裡散出一點餡料,先前凍住的裂縫,也被熱水煮得看不太出來。

兩碗水餃端上桌時,味道和記憶裡差不多,還是厚麵皮,還是樸素的餡。我低頭慢慢吃著碗裡的餃子,媽媽坐在對面,也安靜吃著。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筷子,看著碗裡剩下的湯和油花。

她沒有說話。餐桌燈亮著,鍋子還放在瓦斯爐上,屋裡和平常吃晚飯時差不多。

廚房裡卻不會再有人繫著圍裙走出來,問我們夠不夠吃。

吃完飯後,我端著空碗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沖洗碗盤。冰箱還在牆邊低聲運轉,冷凍層最深的格子空了。媽媽後來把抽屜推回去,手在門邊停了一下,才把冰箱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