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津久井濱

牛山呼庭一角

文/阮文略 畫/盧俊翰

從津久井濱站出來,已經晚了10分鐘。確實不好意思,但火車延遲實在遠超想像,明明沿路上地圖顯示是準時的。先介紹一下,津久井濱比橫須賀更南、離東京更遠,是一座沒有景點的海邊小鎮,炎陽與海水鹹味填充了所有可能的方寸,世上沒有地方可以比這裡夏天得更純粹。至於黑船來航在附近的久里濱登陸,這就留給歷史老師對著一池睡蓮說故事好了。

山長水遠來到這裡,若不是為了追風景,自然是為了見人,這個人便是在車站閘口抱著刺身枯等的詩人四元康祐。2025年11月在台灣文學節期間帶四元老師雨中夜探行天宮,倏忽又已半年,彼此的生活都有了不少轉變。4月,他完成了在東京的教學任務,各種考量底下,乾脆把「家」這個字整個搬走。這趟搬家背後還有一些故事,若他想讓人知道的話自然會寫,我不劇透。反正就是,如何定義「家」?書、酒、六十年來的照片,還有什麼呢?幾個月下來,被他拉往津久井濱的作家名單滾動式更新,可謂絡繹不絕,他說這刺身的魚是在本地捕撈的,好吃是好吃,但每次宴客都來上一盤,吃太多了。

來都來了,作家之間送禮的選項不多,輪番給他增補的都是書和酒的庫存。來自美國、韓國、香港、這裡跟那裡的,同行的詩人盧真瑜和我一致認為,他應該掛一張世界地圖,我們儘管往上面堆貼紙。他的書架有一本宮澤賢治詩集,驚喜地告訴他,我有一模一樣的版本,是三年前在神保町舊書店入手的。我添到他書架上的是去年香港國際詩歌之夜中英雙語詩集《浮標》,順便配一副最近嘔心瀝血弄出來的合成生物學教育遊戲卡牌「Plasmid Race」,還有學生設計的DNA鹼基鎖匙扣,科學文創配詩集,粵語有云——九唔搭八。這些與我近幾個月的新職相關,像是在浮沉的生活之海裡終於抓住什麼,又好像沒有,還是有點迫不及待想分享,與炫耀毫無關係,而是像個浮標,嗨,看看我,我在這裡。

關於浮標,去年時人生路有點渾沌不清,在香港國際詩歌之夜活動上心血來潮,寫了一首叫做〈浮標〉的詩。應該是短詩吧?讀起來也挺長的。後來一次機會,在由許鞍華發起的讀詩會中朗誦這首詩。嚴瀚欽也同場,我們各自發表了對當代香港詩的一些觀察,他介紹鍾國強、孔銘隆、王兆基如何書寫「井」,我則分析周漢輝、曾詠聰等人的詩。聽罷我朗誦〈浮標〉,有與會者表示,最初以為只是又一首自我懷疑和向上帝發牢騷的詩,聽我同時在細讀,才發現似乎不是。我沒有什麼補充,一切都寫出來了,我寫詩說平鋪直述也不是、說晦澀迂迴也不是,只能夠說,它們應該長成怎樣,就會被寫成怎樣。

「家」應該如何被定義?最近有一套紀錄片叫做《快要到達家了》,訪問三位香港作家,葉曉文、李維怡和韓麗珠,讓她們把對「家」的經驗和想像娓娓道來,導演是姜雯潔,監製正是許鞍華和文念中。我有幸在特別放映場合先睹為快,是否會在戲院正場上映?據說將來會的。這電影我希望大家都會去看,尤其對香港有想像和感情的人,電影不算催淚,但入場前不妨準備面紙。

四元康祐的家人如今都在德國,幾個月以來獨居在津久井濱小房子的他,被我和太太笑是「老人與海」,他每天都要到金田灣的海裡游一會兒,早上出了門走30秒,噗通一聲就入水了,古池蛙躍。之於日本,他怎可能不是少小離家老大回?幾十年來旅居美國和德國,只是幾年前為了老邁的家中長輩才回頭,偏卻遇上肺炎,關東與九州各自天地,相見不多。

海裡沒有大魚與他搏鬥,但是有水母,水母的觸鬚有毒。酒酣飯飽(有一種餓,叫做詩人覺得你餓),他領我們去看海,我用重音口琴吹奏《海闊天空》,少數有練習過的歌。沙灘上躺著兩隻水母,大概不是心情好在曬太陽,我們小心翼翼,把牠們扔回大海裡。張雨生的歌聲在腦際響起,最後我有沒有玩這首歌呢?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嗯,忘了——或者有什麼其他的忘不了。醉是沒醉,那天晚上我在橫濱吐得不清不楚,女兒皺著眉看我。有毒與拯救並不相悖,有時我們自己於他人也有毒,同時也待救。

盧真瑜去東京不需要理由,我去的話總得要找個藉口,基本人設是寧願宅在家裡種蘑菇,但若真的出遠門,我又不願意回家了。這次也是為了讀詩,或者說是為了去東京,所以我們辦了一場讀詩會。三年前的大久保讀詩會有我、曾詠聰、胡世雅、盧真瑜和嚴瀚欽,這次胡世雅沒有去,我們也把「香港詩」改為「雙城詩」,與四位東京詩人同場朗誦(活動名字是我起的,叫做TYO verses HKG,醒目吧?)。這八人本來就是新舊相識,所以說白了就是把朋友相見包裝成正式活動。細節之後再說吧,主要是,上次的讀詩會是由四元康祐主辦的,這次由我們的共同朋友Aleksandra Priimak接力主辦,四元老師退居幕後翻譯詩作。而且隔天大早上他就要飛去(飛回?)德國的家,所以不方便在晚上遠赴澀谷了。

盧真瑜和我就在讀詩會前夕,在津久井濱他的家裡先來讀一次自己的詩,自然也聊起這次中、英、日三語對譯的樂趣。想到四元老師是讀著英譯本來翻譯我的詩,這次我乾脆直接唸英語,那麼也掃除了語言障礙……唉不是,他在大學裡修英語文學,而我要在他的面前用英語正經唸詩,這不同於插科打諢的閒聊,畢竟是有點心理壓力的。

但那片海,那片一無所有卻又包容了一切的海,始終沉默不語。而這些年來我們寫了那麼多詩、在講壇上說了那麼多話,終究如一些浮標吧,繼續在人世的海面上浮泛——致生命裡的過客,愛過恨過、交會過的——我們仍在這裡啊,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