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州火船碼頭見證客家人下南洋的漂泊與牽掛
文.圖/張翔
站在梅州松口火船碼頭,眼前的梅江安靜流過,江風吹來甚至有幾分愜意,很難想像百年前同一個地方,裝進的卻是多少家庭最沉重的告別,當年一批批客家人背起簡單行囊,從這裡登上火船,順著梅江、韓江前往汕頭,再換乘遠洋輪船奔向南洋。船一開,家鄉愈來愈小,前途有多遠沒人知道;唯一清楚的是,這一別,可能就是好多年,甚至一輩子。
松口曾是廣東重要內河港口,也是粵、閩、贛客家人通江達海的重要門戶,明末以後,隨著人口增加、土地有限,不少客家人為了討生活或遠離戰火選擇遠走他鄉,松口便成為「下南洋」的重要起點,也留下「自古番客出松口」的說法。火船碼頭最繁華時,周邊商鋪林立、船隻往來,今日安靜的江岸,昔日卻是挑夫、旅客、商販與送行家屬交織的繁忙所在。

客家山歌唱著「一條江水向東流,送郎送到火船頭」,短短一句,道盡當年的離愁。那個年代沒有手機視訊也沒有飛機,從梅州到南洋不是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而是一場不知道何時能回家的冒險,碼頭上有人送丈夫、有人送兒子,也有人把年幼孩子留給父母照顧。船票握在手中,另一頭可能是新加坡、馬來亞或印尼;留在岸上的,則是父母妻兒,以及一句不知道何年才能兌現的「等我回來」。
下南洋的客家人到了異鄉,從勞工、小販做起,在陌生土地討生活;有人逐漸站穩腳步,有人終其一生未能返鄉。於是「僑批」成為跨越大海的牽掛,一封薄薄家書,往往還夾著辛苦賺來的匯款,信上寫的可能只是「家中可好」,背後卻是遊子想家、家人盼歸的漫長歲月。火船碼頭因此不只是交通節點,更像客家人共同記憶裡的一道門:出去時是離鄉遊子,多年後若有幸歸來,已成了鄉人口中的「番客」。
有趣的是,漂洋過海也改變了松口古鎮的模樣。闖出一片天地的華僑將積蓄寄回故鄉,興建騎樓、住宅、學校,南洋建築風格也跟著跨海回家。今日火船碼頭附近仍可看到帶有南洋風情的老街與建築,像是遠行客家人寄回故鄉的一封立體家書。
如今火船早已淡出梅江,碼頭不再有當年熙來攘往的景象。站在斑駁石階上看著江水,最讓人感觸的反而不是下南洋三個字有多傳奇,而是那些沒有寫進歷史課本的小人物。他們離開並非因為不愛故鄉,而是為了讓故鄉裡的人過得更好。
梅江依舊向前流,當年的船早已遠去。火船碼頭留下的,卻是一代代客家人敢闖天下的勇氣,以及無論走得多遠,始終割捨不了的一縷鄉愁。
坐擁2萬枚恐龍蛋化石
河源三位一體 解密遠古住民故事
如果把時鐘一次往回撥到億萬年前,今日車水馬龍的廣東河源,可能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走進東江之畔、龜峰塔下的河源恐龍博物館裡沒有真正的「侏羅紀公園」,卻有更貨真價實的主角—超過2萬枚恐龍蛋化石,加上骨骼與足跡,一塊塊沉默的石頭,正慢慢把遠古河源的生命故事說回來。
河源恐龍博物館於2010年建成開放,一樓以恐龍文化為主軸,規劃恐龍產房、恐龍足跡及恐龍故鄉三大基本陳列。最吸睛的自然是密密麻麻的恐龍蛋化石,目前館藏已逾2萬枚;早在2004年,館藏達10008枚時便創下金氏世界紀錄。若說一般博物館「一顆蛋」就足以讓人圍觀,來到河源恐怕得先煩惱,到底該從哪一顆看起。

河源與恐龍蛋的緣分並非近年才開始,當地早在1971年已有恐龍蛋化石發現紀錄,1996年市區東江邊發現第一窩恐龍蛋後,大量化石陸續出土。仔細觀察,恐龍蛋也不像想像中全是一個模樣,從長形、圓形,到蛋內形成礦物晶體、俗稱「水晶蛋」的特殊標本都有。它們當然早已不能孵出小恐龍,卻能讓研究人員從蛋殼、排列方式與埋藏環境中,尋找恐龍繁衍及當時自然環境留下的蛛絲馬跡。
更有意思的是,河源並不是只有「蛋多」。當地同時發現恐龍蛋、恐龍骨骼與恐龍足跡等三類地質遺跡,形成難得的「三位一體」恐龍化石資源。蛋代表繁衍,足跡記錄牠們曾經走過,骨骼則留下身體構造的線索,三者放在一起,就像遠古居民留下出生證明、生活紀錄與身體檔案,讓億萬年前的恐龍不再只是課本上的巨大剪影。
館內另一位明星,是以河源命名的黃氏河源龍,另可見霸王龍類牙齒、大型蜥腳類恐龍椎體等20多具骨骼化石,別小看一顆牙、一節骨頭或一枚腳印,對古生物研究而言,它們都是解讀古地理、古氣候與生態環境的重要線索。河源2022年更成立恐龍研究所,讓這些遠古遺產不只是隔著玻璃櫥窗供人拍照,而能持續投入研究、保護與科普教育。
走出博物館,眼前又回到今日東江的城市風景,館內與館外彷彿隔著億萬年時光。誰能想到,如今人們散步、生活的這片土地,遠古時期曾留下如此密集的恐龍活動痕跡?一枚小小恐龍蛋,將河源與遙遠年代連在一起;而超過2萬枚化石所堆疊出的,也不只是一項世界紀錄,更讓這座城市擁有一張別處難以複製的遠古身分證。
塔中有塔、佛中有佛
梅州千佛塔寺 一眼望見千年
來到有世界客都之稱的廣東梅州,多數人首先想到客家圍龍屋、客家菜與山歌,但在梅江區東郊,還藏著一處能讓時間瞬間倒退千年的地方千佛塔寺,這裡最吸引人的,不只是寺院香火,而是一座歷經千年歲月留存至今的古塔。

千佛塔是梅州重要文化遺存,有趣的是,今日所見寺院與古塔並非同一時期形成,而是先有古塔,再有寺院。後來寺院依山而建,殿宇、石階與綠樹層層展開,古塔則成為整座寺院最具歷史分量的文化核心,新舊建築彼此映襯,也形成獨特景觀。
「千佛」究竟有多少佛?答案就藏在古塔之上。千佛塔最大的特色,在於塔身鑄有大量佛像,密密排列的佛龕與造像,形成「一塔千佛」的特殊景觀。近距離觀看,每尊佛像雖然不大,但層層排列後格外壯觀;若把古塔想成一本歷史書,那麼一尊尊佛像,就像留在塔身上的文字,記錄著不同年代的宗教藝術與信仰痕跡。
千佛塔寺有趣之處不只在拜佛,而是能從一座塔看見梅州不同於客家民居的另一面,梅州市也將千佛塔與東山書院等並列為重要歷史人文資源。從客家圍龍屋到千佛古塔,一邊是客家聚落世代的生活智慧,一邊是延續千年的宗教信仰文化;兩種截然不同的建築語言,卻共同拼起「世界客都」豐富的人文風景。
登階、看塔、數佛,當然沒有人真的會把千佛一尊尊數完。來到這裡,不妨放慢腳步,抬頭細看古塔,再回望梅州山城風景;千年時光濃縮在一座塔中,也讓這趟梅州采風,多了一場意外的「穿越之旅」。
小橋、流水真的有人家
梅州橋溪古韻 走進400年客家村
小橋、流水、人家不只存在古詩裡,走進廣東梅州梅縣區雁洋鎮橋溪古韻,耳邊先傳來潺潺溪聲,沿著山徑往村裡走,老樹、石橋、溪流與客家古民居陸續映入眼簾。少了都市景區的喧鬧,時間彷彿也慢了下來;眼前這座依山勢而生的小村落,已在山谷間延續四百多年歲月。

橋溪古韻依山傍水,數百年前的客家先民雖然不懂現代都市計畫,選址卻很有智慧,背靠青山、屋舍順著地勢展開,溪流提供生活所需水源,先人則在有限的山谷空間形成緊密聚落,今日大家眼中的「小橋流水人家」,其實都是昔日客家先民順應自然、擇地而居的生存智慧。
村裡的朱氏古宅繼善樓俗稱七杠樓,由朱氏十七世祖維乾公的次子琪源、三子澄源、四子湘源、五子照源及六子瑩源昆仲合建,始建於清光緒二十八年(1902),直到民國三年(1914)才竣工,前後整整蓋了十二年。繼善之名則承接父輩興建寶善樓、寶園及寶善家塾而來,光是一個樓名,就藏著家族傳承的期許。
別看今日外牆斑駁,繼善樓當年可是相當講究的大宅,建築坐東北向西南,屬二堂六合杠走馬樓,以土、木、石構築,門樓、梁架、花窗、彩塑皆有細緻工藝,綠色琉璃瓷瓶裝飾更替灰白老宅增添色彩。
更有意思的是,這棟房子不只住人,還會「教人」,繼善樓正堂名為友恭堂,左側木雕陰刻朱子家訓,將家族倫理直接融入日常生活空間。若用現代眼光來看,就像百年前的家庭教育標語,只不過古人更加講究,用書法、木雕與建築,把家風一代代留了下來。
走出繼善樓,再回望褪色牆面與老屋飛簷,昔日生活雖已遠去,房子卻仍替主人守著故事。橋溪古韻真正迷人的,不只是房子夠老,而是隔著百年時光,仍能從一扇窗、一塊匾、一段家訓,看懂客家人如何生活、成家,也如何把家的精神留給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