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羚
四月中旬的芝加哥，冷不提防還是會來一場春雪，融雪後的中國城，地面濕搭搭，依然人潮洶湧。糕餅店內擺放的幾張小桌，早已擠滿高聲喧嘩的老廣，他們都是吃貨，從不去酒樓飲茶，卻懂得膩在這間小店內吃剛出爐的新鮮糕點。小店門前湊著一群人，或蹲或站閒聊著，他們都是臨時工，任何地方有缺工，就會有車子過來將他們接走。迎著濕冷寒風，他們在這邊等運氣，尋找機會。
依玲的辦公室就在糕餅店對面的大樓內，室內有舒適的中央空調，隨著季節更換著暖氣與冷氣。同事之間的交談，如同中國城內每個角落，經常夾雜著英語、粵語、國語。依玲的老闆是華裔第四代，號稱聽得懂一點粵語，除了英文，幾乎沒聽過從他的口中吐出一個中國字。老闆的秘書是個ABC(American-Born Chinese)，雖然也曾經被逼著去上過中文課，但聽、說、讀、寫樣樣不行。依玲的死黨莉絲來自香港，身材高挑，氣質優雅，曾任職某航空公司的機場地勤人員。莉絲除了講國語帶點廣東腔外，英語、粵語、國語樣樣精通，公司需要這樣的人才，以應付來自五湖四海的客戶。
辦公室每星期三下午有一段飲茶時間，同事們到會議室喝茶聊天，彼此交流。咖啡、茶點則固定由依玲和莉絲準備。
午後不到兩點，依玲從公司對面的糕餅店提回一大籃點心，走進辦公室，只見莉絲手拿電話，連聲道歉：「好！好！好！我儘快過去處理。」放下話筒，莉絲猛搖頭：「依玲，這下我又得請假了，咖啡還沒泡呢！就麻煩妳了。還好下午公司沒有特別緊要的事，不然我都快被炒魷魚了！」「怎麼？又是安養中心來電？」「是啊！我老爸又鬧事了，這回說是跟室友打架，現在被關在獨居室中，照護人員沒人要理他，中心來電，非得要我親自去一趟，我都擔心安養中心不讓他住了！」
莉絲的老爸高齡96，自從老伴過世後，就搬過來和莉絲同住。莉絲單身，和大姊比鄰而居，大姊雖已退休但仍幫忙照顧兩個孫子。日復一日，莉絲上班，就把老爸帶到大姊家，下班後再接他回家。前一陣子，大姊不慎扭到腰、傷了腿，整天跑醫院檢查、復健，自己都弱不禁風了，哪有餘力再照顧老爸？兩姊妹商量後，找到一家位於郊區，設備完善的安養中心，暫時將老爸送進去。
安養中心環境優美，四周花木扶疏，室內除了寬敞的大廳，還有娛樂室、電視間，兩人同宿一房，除了照護人員及社工，更有專業醫護人員常駐，中心的餐廳，有營養師調配菜色，既豐富又營養美味。
莉絲經常對依玲說，安養中心環境這麼好，我自己都想住進去呢！可莉絲的老爸卻不這麼認為，絕食、與室友惡言相向、對醫護人員不理不睬，儘想些花招做個不受歡迎的頭痛人物，就是鬧著要回家。
莉絲從中國城上了55號高速公路，就遇到塞車，停停駛駛，來到安養中心，足足花了一小時二十分鐘。她低聲下氣向所有的工作人員賠不是，再到老爸居住的房間，將剛剛從中國城帶來的精緻糕點送給老爸的室友並連聲道歉，才在社工人員陪伴下來到老爸被禁閉的房間。「好了！你們單獨談吧！」社工人員丟下這麼一句話就儘自離去。
「女兒呀！你終於來了！趕快把我帶離這個鬼地方，我要回家去！」
「老爸，你怎麼跟人家打架呢！」
「別聽那些人胡扯，我可是打贏的人呢！你看我多有力氣！我年輕時功夫可不是白練的。」
「你拔人家的氧氣管，差點把人弄死！你會坐牢的！到時來看你的，不是我，而是一群警察與律師。你再這樣鬧下去，等到我被炒魷魚沒工作了，我們兩人一起喝西北風去。」
「去！去！去！你這個不孝的女兒，白養你了，別囉嗦！去通知你二姊、三姊來接我，我去她們那兒住。你和你大姊不把我這個老爸看在眼裡，你們倆都不值得信賴。」
「老爸！這裡是芝加哥，二姊住在洛杉磯，三姊住在香港，就算她們都有心過來接你，買機票，辦手續，至少也要等到明、後天以後了，何況她們都各自有家庭、有事業，哪有閒暇照顧你？」
四姊妹都在高中畢業後相繼離開香港，被送到美國留學。老媽離世後，姊妹們好言相勸，才把老爸接來與莉絲同住。如今大姊也已70多，逐漸老去，體力大不如前。在這高齡化的社會，老人照顧老人似乎已成常態。姊妹倆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才不得不將老爸送給專業人士照顧，可老人家又不願意住在安養中心，總是內心不平衡，覺得被家人遺棄。
老爸一生依靠的人只有老媽，與她們姊妹都算緣淺。想起兒少時期，老爸事業如日中天，整天忙著應酬與賺錢，放學回到家，很少見到老爸的身影。幾個姊妹都是老媽一手帶大的，不管學琴或上才藝班，老爸從來都不過問。當時多麼盼望能與老爸有個單獨相處的時光，偶爾老爸帶她上館子或出去吃一碗冰，都足以讓她興奮得寫在日記上。莉絲喟嘆一聲，何以一個曾經那麼意氣風發，得意商場的專業經理人，竟然變得像個愛鬧事的老頑童呢？
好不容易安撫了老爸的情緒，莉絲才離開安養中心。路上，卡帶播放著「哭砂」，這首伊玲剛學會的老歌。伊玲錄了一片CD給莉絲擺車上，要莉絲也學著唱。原來兩人打算在今天的下午茶時間合唱，在同事面前一展歌喉的。
這歌平日聽著唱著，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觸，但今日樂音輕啟，第一句「你是我最苦澀的等待」莉絲的眼淚就止不住簌簌流下。「風吹來的砂，穿過所有的記憶」，其實與莉絲緣淺的豈僅只是老爸而已。老爸的固執與不可理喻，讓莉絲無由來的思念起黎浩銘，這兩人的特質，還真有點相似。黎浩銘是莉絲的中學同學也是兒時鄰居，從小吵吵鬧鬧一起長大，算是青梅竹馬。莉絲最討厭黎媽媽逢人就說她是黎家未來媳婦。高中畢業後，兩人同時到美國留學。因大姊住在芝加哥，莉絲申請了芝加哥的學校；浩銘有親戚住在紐約，則到紐約念大學。畢業後，莉絲留在芝加哥工作，浩銘跑船去了，跟著貨輪世界各地繞。浩銘個性雖豪邁不羈，對莉絲的用情卻專一真誠，多年來雖異地相隔，但只要一有假期，他就會跑來芝加哥找莉絲。原來說好的，如果兩人到了45歲，雙方都未嫁娶，就到法院公證結婚去。可命運卻愛作弄人，就在幾年前，浩銘在船上心臟病發作，走時還不到43歲，「真的像塵埃消失在風裡！」
「風吹來的沙堆積在心裡，是誰也擦不去的痕跡」莉絲視線逐漸模糊，或許這就是人生吧！不知不覺間，車子又開回中國城，不是已經請假了嗎？此時也是下班時間了！不管它！還是打個電話給伊玲吧！此刻，也只有伊玲會陪伴她吃個簡便晚餐，聽她嘮叨數落老爸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