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儒育
去年年底，我邀請昌政學長來我的國語文教材教法課堂演講；爾後，同行拜訪忠和國中的信于校長；昔年，他們同在建中實習。校長與我談起他正在研發科學與人文的跨域課程，並為我引薦了甫自中正教育博士班畢業的朱家煦老師──我照見他在話語中蘊含對學生與教學的真誠關懷，即下定決心籌備一個跨域工作坊，讓師培生成為真正的教學者，而家煦老師與我則分別擔任實驗課程與人文思辨課程的專家教師，我們將在五天下午的工作坊中全程在場，隨時提供教學的諮詢協助。
家煦老師的博士論文是民族文化教師的解殖行動；透過訪談，呈現阿里山鄒族族語與文化教師在生命歷程中遭逢的族群認同問題，以及那種位於邊陲戰鬥位置的苦悶與創造力；他們在課程中挑戰主流知識架構，建構族群圖像。那種溯自靈魂的追尋抑制鼓舞了我，我決心帶師培生上阿里山，謙遜地成為一無所知的小學生，學習鄒族生活的技藝──鞣皮與家屋製作。
高教深耕計畫挹注了經費，我們開始招募工作坊教學者，一週後，就有八、九位包含中文、歷史、木質材料與教育系博士班的同學報名。他們組成新興的教學社群，我們在阿里山向湯文賢老師學習鞣皮的技藝，從製作張皮架開始，進行張皮、燻皮的鍛鍊；然後移地到校內的烤肉區，在超過三十度的高溫裡升起深細如雪的人間煙火，一綿一縷地用鄒族古老的工法接續燻製毛皮。鄒族有極其嚴格的入山禮，一切生靈皆為山神的賜予，肉給予族人營養，毛皮給予獵人珍而重之地鞣製；對山的敬畏、對萬物的敬畏，使我和師培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們一面工作，一面提出許許多多困惑：
我們不是鄒族人，真的有資格去教國中生這些技藝嗎？
鄒族人不會認為我們是帶著自己的教學目的去學習的嗎？
如果我覺得用真正的毛皮很殘忍，我應該怎麼看待自己？
沒有一個疑問是我回答得出來的，但是，我與他們分享了一種具身性的「不安」，那是一種使「理解」帶著懸而未決的叩問與反身性的自我批判，這會使我們不急躁地施加判斷，包括對我們的學生們，都需要在這種殊別之中繼續對話，使「不安」被綿延為一種內省的歷程。
帶著這樣的不安與內省，我們開始教學。我們將國中生分成兩個組別，一組練習鞣皮的工藝，一組要用筷子、繩子、茅草與木條蓋出傳統的家屋模型。一位師培生苦惱地對我說，家屋組的學生們覺得不斷地重複地綁繩結、架構木條非常地無聊。我剛好看到一個男孩百無聊賴地用兩隻筷子互相打架，即坐到她身邊的地板上，以與他平行的視角請他跟我一起把茅草剪開，綁起來成為屋頂的材料。
那位師培生也坐下來，跟國中生一起把茅草剪開，我們一束束綁好，將之有序地排列在屋頂上，他跟我說──他曾經親手蓋過達邦部落的家屋，那時綁木條的材料是黃藤，而這裡沒有。
我們瞬然愧疚了，跟他說我們只能蓋模型版，無法用真正的黃藤，但是──他說：
老師，我有一點想回家了。
家屋或許可以被描述為一個拓樸式的空間，即使它需要模仿柏拉圖理型的精確尺度或幾何形式，但在孩子們心底的面貌，乃是在空間的拉伸、曲折之中，還能辨認出其中的連結、邊界或關係，而在變動中維繫著不變的連續性，或許就是源於對自身靈魂殷殷叩問的溯返與回望，以一雙飽含熱淚的雙眼，帶著無懼的愛。
巴舍拉在《空間詩學》中描述了家屋之火，那是使家屋成為親密空間的詩性中心，使居住者感受到自己受到包覆、庇護與安頓。在與國中生一起蓋家屋的歷程中，師培生描述家屋的模樣，火塘正燻製山神賜予的毛皮──彼時，他們已經能稍稍卸下對陌生的國中教學場域的畏懼，開始鼓起勇氣靠近學生的心靈、話語與世界。
我想起我們在阿里山上，外頭是瓢潑大雨，家屋中的那盆火塘溫暖、靜定，我們共享了一個溫柔而腹育萬物的世界，無窮的好奇、熱情與創造力由此而生，在那座家屋中，以一生完成那座心底的家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