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逸群
多數人認識齊柏林，是因為《看見台灣》。2013年，這部以空拍鏡頭記錄台灣的紀錄片獲得第50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也創下約新臺幣2.2億元票房，讓原本被視為小眾的紀錄片走進大眾視野。
然而，在那些凌空翱翔、大氣磅礡的畫面背後，還有一段不那麼耀眼、卻同樣動人的生命故事：一名原本負責記錄國家建設的公務員，如何一步步成為從天空凝視土地的人；又如何在半生之後，放棄穩定，將自己投入一場幾乎沒有退路的影像冒險。
齊柏林與飛行之間，始終帶著一種耐人尋味的矛盾。
這位長年搭乘直升機進行空拍的攝影師，其實有懼高症。平時站在高處往下看，他會感到腳底發癢，連雲霄飛車、海盜船都不敢坐；但一旦登上直升機、拿起攝影機，他卻能進入另一種狀態。
恐懼並沒有消失，只是在更強烈的熱情面前退到了身後。
或許，這正是理解齊柏林最好的入口：他不是一個天生無所畏懼的人，而是一個願意一次又一次跨過恐懼的人。
齊柏林並不是一開始就以環境議題為志業。
他在交通部國道新建工程局服務了23年。因為喜愛攝影，也因工作需要，他逐漸投入重大工程的空拍工作。從高空看道路、橋樑與工程建設，他最初所記錄的，是一個快速現代化的台灣。那是一個相信建設代表進步的年代。
而長年飛在台灣上空，也讓他逐漸看見繁榮背後的另一面。
1998年起，他在《大地》地理雜誌發表空中攝影作品；1999年的九二一大地震，則讓空拍影像有了另一層意義。從天空俯瞰災後土地，他逐漸意識到，攝影不只是追求美感，也能留下時代的證言。基金會保存的影像資料，至今仍可看見九二一前後土地地貌的變化。
真正改變他人生方向的，是2009年的莫拉克風災。
風災後，他搭乘直升機深入災區，看見山林遭受重創、土地滿目瘡痍。那一刻，他開始重新思考自己多年來所拍攝的台灣：如果鏡頭只能捕捉美麗的風景，卻無法讓人看見土地正在承受什麼，那麼空拍究竟還能做些什麼？
這份震撼促使他離開服務23年的公職，全心投入《看見台灣》的拍攝。
那不是一個輕盈的選擇。他投入積蓄、抵押房產並籌措資金，拍攝歷時近三年，累積約400小時直升機飛行時數，製作成本高達新臺幣9,000萬元。
對一名紀錄片導演而言，這幾乎是一場豪賭。
但齊柏林真正押上的，似乎不只是金錢，而是自己人生下半場的時間。
《看見台灣》最動人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一開始就對觀眾說教。
影片首先呈現的是高山、森林、河流、海岸與雲霧，以及從高空俯瞰時令人屏息的島嶼景色。吳念真的旁白、配樂與齊柏林極具震撼力的空拍影像，使台灣第一次以如此完整而壯闊的尺度出現在大銀幕上。
然後，傷痕才慢慢出現。
山坡上的土黃色切痕、河川與海岸的變化、工業與開發留下的痕跡，逐漸闖入原本壯麗的畫面。
這種「美麗與傷痕同框」的視覺經驗，使《看見台灣》不只是一部環境紀錄片，也成為一部關於「我們如何觀看自己的家園」的作品。
它沒有先要求觀眾接受一套環保立場，而是先讓人重新感受到台灣的美。當觀眾已經對眼前的土地產生情感，接著看到那些被破壞的景象時，心裡的震動便不再只是抽象的政策問題，而變成一種與自己有關的失落。
這或許也是它能突破紀錄片小眾市場的重要原因。
一部幾乎沒有傳統角色、沒有戲劇情節，主要靠天空與土地說故事的紀錄片，竟然讓數百萬人走進戲院。
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記住的事。
但齊柏林留下的，不只是讓人感動的電影。
他也讓我們重新理解「俯瞰」的意義。
從地面看，一條道路是一條道路；從天空看，它可能是山脈之間一道巨大的切痕。
從地面看，一片山坡是一片山坡；從天空看，才會發現不同開發如何彼此連結，最後共同改變整個地景。
因此，俯瞰不只是攝影技術，也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它讓原本分散的事物重新連在一起：山、河、道路、農田、工廠與城市，不再只是各自獨立的風景，而共同構成我們生活其中的土地。
2017年6月，齊柏林在籌拍《看見台灣II》期間執行花蓮空拍勘景任務，不幸發生飛航事故，享年52歲。
一個一生都在天空中尋找台灣的人，最後也在天空中離開。
但他的影像沒有因此停止。
他25年的空拍生涯留下10萬張底片、50萬張數位照片與近千小時的影片素材。2018年成立的「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持續整理與保存這些影像，並推動環境教育，讓他留給台灣的，不只是記憶，也是理解土地變遷的重要公共資源。
齊柏林真正留下的，也許就是一種觀看家園的方法。
我們平常站在土地上，看見的是眼前的一小部分；他帶著我們升到天空，才讓我們發現，那些原本彼此分離的山、河、道路、農田與城市，其實共同構成一個相互牽連的整體。
而當視野改變，問題也會跟著改變。
我們不再只是問：「這裡美不美？」
而會開始問：
這片土地正在發生什麼？
我們今天所做的選擇，會讓下一代看見怎樣的台灣？
齊柏林沒有用說教的方式回答。
他只是一直飛。
飛過山脈，飛過海岸，飛過城市與農田；飛過台灣最美麗的地方，也飛過那些我們寧願不要看的傷痕。
直到有一天，他把鏡頭交給了我們。
從天空看見土地，最後仍然必須回到土地。
而當我們真正看見一片土地，也許就開始對它負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