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清
寒夜如水,萬籟俱寂。筆尖在紙上輕點,那是一種孤獨而又充盈的經驗,一場對靈魂的深層探問與召喚,一次與自己,那真實、柔軟、隱微的自我,坦誠相見的相逢。
大自然的變化,實在太美,也太神秘。當我以懸浮而冷濕的目光凝視人生時,詩便成了我理解世界的一扇窗,一架只能在夢境中穿梭的時光機,一本畜養孤寂與記憶的冊子。它讓我窺見那些平日裡看不見的隱秘風景,如一滴露珠中映出的整片星空。
寒宵寫詩的體驗,猶如在黑夜中打撈詩。那一刻,我彷彿化身為一隻緩慢的烏龜,踽踽獨行於防波堤邊,遙望著海上的月亮,任憂思在潮聲裡迴盪。我試圖在沉靜中靠近讀者的心靈,去承受萬象宇宙中星辰交會的壯闊與回響。
生活與想像,一直是文學最豐饒的資糧。它們交織成無邊的須彌山,也可縮於一粒內在的芥子之中。而詩歌,像是投擲入海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那些絕美的瞬間;又像是無根的浮萍,在生命的流域中展開一段漂泊與漫遊的旅程。
如同艾默生談及柏拉圖時所言:那位思想家崇高的意象,從熾烈的日中躍升至夢幻之境,暢敘心語,其間滲透著澄明無瑕的信仰,未曾有雲翳遮掩。詩,從來不是單純為了追求美麗與愉悅,它更是一種「無用之用」的藝術,一道晨曦微露時的縮影,一種超脫現實的神聖昇華。
英國作家麥考萊曾說:「一個人若無怪脾奇性,絕不能成為詩人,甚至也不能欣賞詩的美妙。」這句話或許聽來刺耳,卻直指詩人的本質,詩人仿若長夜中的守望者,一種既敏銳又孤絕的特質。
寫詩不只是靈感的湧現,它更多時候是日常的撫觸與感遇,在無意間被召喚出來的片刻火花。它是夢與現實之間最誠摯的譯者,亦是與真我交會的通道。而為了那一字之穩、一句之美,詩人往往需要捻斷數縷鬚髮,耐得漫漫寒宵,在五更微光中反覆揣摩與權衡。
每當一首詩誕生,內心便彷彿被陽光輕牽,如同一瓣玫瑰墜入幽谷,忽然聽見泥土深處細微的回聲。那或許正是一首詩的使命,以最純淨的姿態,悄然在喧囂人世中綻放,映照出靈魂最澄澈的一隅。
金錢固然能換得奢華與享樂,解決世俗煩憂,卻無法購得一顆自在、超然於物質之外的靈魂。歌德曾說:「說不出的熱情,寫下來吧,又那麼稀奇!」如今我走在街道上,把落葉一片一片撿拾起來,在風景中尋找破碎的真實。詩作品就像經霜的老葉,在風中依然堅持獨特的姿態,與時光交會,開啟一條通往和諧與自我認識的道路。
寒夜的月色穿過窗隙,刺入心底。那時,我總會問自己:生命是否僅是睡與睡之間的剎那閃現?而詩歌寫作,使我學會凝視。當我目睹天邊一道彩虹時,心中不由雀躍;當我凝視小河裡的殘荷與河邊低垂的柳絲時,我彷彿也低垂下來了,傾聽內心的聲音,那些從未被訴說的顫動。
詩是一片溫柔的光,是剎那間傾瀉入夢的純潔月色。人們之所以迷戀詩歌,不只是因為它的美,更因它蘊藏著一種質樸與真誠的精神追求,那是對人性深處的回應與追索。
寫作讓我得以聚焦、蛻變、反思、自渡;不是逃避矛盾,而是在矛盾中找到堅韌的力量。就像長在崎嶇山路旁的一株小草,即使貧瘠,也能獨自發光。那是一種自我淬煉的力量,是心靈與世界重新連結的起點。
在這浮躁的時代,愛黎明的人,也總會歡喜露珠的純淨與寧靜。宋代陸游對其子曾說:「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這「詩外」正是對生活深刻的感知與體會,是對時間、情感與存在的耐心浸潤。透過詩的磨礪與悟境,我們終能找回那份安然自若、持續探索的純粹,在文字的流轉中,對抗虛妄,回歸本真。
簡單的直覺,早已洞悉人心。它如一勺溫湯,撫慰未曾言說的情感,引領我們返回純真的性靈之地。寒宵裡,我瞥見窗外的天空,意識波動如雨滴般緩緩散逸,牽引著我去尋覓那被塵囂掩埋的真我主體。於是,五彩的思緒如光屑降臨紙頁,我在沉思中與那馥郁深邃的哲學悄然相合。
無畏泥土裡纏繞的謎語,我愈發接近那無垠的遠方航程。正如托爾斯泰所言:文學的藝術,是人類彼此溝通的橋樑。唯有和諧、具熱情與理想的詩作,方能發出深厚的感召力,觸動讀者心弦。
詩,從黑夜中打撈而來,也將我們帶往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