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嫚

就連村上春樹都說他不喜歡為自己的小說加上後記之類的東西,因為很多情況下或多或少都會感覺像在辯解什麼。(《城與不確定的牆》後記。)是啊,我也不喜歡寫後記,感覺要說的話都己經在正文裡了,此時這篇後記正是要辯解些什麼,譬如虛構、重覆、命運虛構是現實的防空洞。
我們熟悉了許多年的萬安演習據說改了名字,有兩個女生在高架橋上停下車看著完全沒有人的快速道路開心拍了幾張照片上傳社群,然後才知道這是違法的行為。我沒有要討論萬安演習是在做什麼,畢竟以我的生活習性演習這樣的事最好就是躲在家裡,不要移動。但這個新聞讓我想起了防空洞。我們的童年裡有許多防空洞,還有或是流離失所或是精神障礙而以防空洞為家被鄰里視為得避而遠之的人,但環繞著防空洞和怪人/痟人會發展出許多故事,奠基於現實的虛構故事,是的,虛構是現實的防空洞。
如今的現實太迫近生活,讓人躲無可躲逃無可逃,城巿裡人潮高樓緊貼著肌膚,山林中樹木飛鳥藍天白雲也只能暫歇。紀錄下心靈的波動,以故事包裝,有些段落是從生活延伸出去的,有些純然藉由旁人呈現我的觀察,這些人與寵物的故事彷彿真實生活的再現,卻用虛構而逼近現實的筆調,於我來說,所有虛構都是現實,因為虛構是現實的防空洞。
母親是個空缺,是我內心的裂口
我的童年記憶沒有母親的角色,上頭的幾位姊姊姊代母職稍微縫補了裂口,但是遠遠不夠。那個空缺/裂口時常隱隱發疼,不只是想起死亡這件事,發作的厲害的時刻常常是看到如我童年的女孩偎依在母親身旁,即使只是隔鄰而坐,那種別人有我沒有的感覺也會讓我痛苦不堪。後來不只是畫面連文字都會讓我心痛,譬如看到「母親幫她綁辮子」、「做早餐的母親」等等。
自己成為母親之後,不想讓裂口持續,努力以自身為見證,活出一個女性/母親/女兒/妻子各種角色都能從容有餘裕的人。如今凝視裂口,是無痕聚攏或漸寬漸深,彷彿也和人生許多沒有答案的疑問一樣,不能確認。
他已經忘記了命運但命運並沒有忘記他
法國作家保羅布爾熱的詩句:如果你不按照自己所思考的去生活,最後就會按照你所生活的去思考。
我不想把命運和生活連結,人生裡許多關鍵的變化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會離開家鄉成為北漂一族,離開安逸的小學教師工作換跑道,中年後進修碩士博士進入大學校園工作,都是自己決定一步一步向前走。當然不能否定命運的作用,譬如碩士就讀社發所是學姊文友的推薦,而職場從編輯到主編又有前輩主編的提拔,我按照自己思考去生活,那命運呢?
在我理直氣壯地過日子時,命運始終隨伺在側,如同翠翠在她小心翼翼的日子裡雖然忘記了命運,但命運並沒有忘記她。
這真的是一份禮物
當時心理諮商師跟我說:「你把它當成一份禮物」,我說:「我不要,跟你換,可以嗎?」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禮物中就是禮物,不是你要或不要可以決定的,當然也不能換。
開始寫這本書,是在作完八次化學治療,吃標靶藥物的兩年間,因為化療的影響以及藥物的副作用,我的短期記憶很不可靠,心智無法集中,思緒變得破碎。這些現象都反映在我的寫作上。終究要經過之後才能理解,所謂的腦霧,就是你明明喝過咖啡了,但是你不會記得,甚至不會去想到要思考,咦,我什麼時候喝的?喝的是哪一種口味?或是,早上起床後,想了一下,昨天洗的衣服晾了嗎?然後某一個時刻打開陽台門,拉下曬衣桿的動作就回到了腦海裡,才知道至少現下沒有腦霧。
常常有創作者說他的長篇小說寫了很久很久,我沒有寫很久,但我改了很多遍。最近編輯要我再看一遍吧,我從電腦裡叫出檔案,忽然發現,這是我寫的嗎?距離加重了陌生感。
唯有可以肯定這是一份禮物,上天給我的禮物。好不好不知道,反正不能交換。
安於尋常與平淡
常有人說我的作品特色是尋常平淡。有些人對超乎想像的事情比較有興趣,如果把閱讀小說當作樂趣的話,那麼比較喜歡看科幻小說、推理小說,看影視也一樣,為什麼有那麼多謀殺、搶案、災難等劇情,即使是寫實作品,也有許多讓我們覺得不可思議的劇情,譬如我看韓劇《黑暗榮耀》一直覺得霸凌太過度等等。得如此「戲劇化」,也許是覺得尋常與平淡不就是和自己生活一樣,每天都可以經歷,因此這類的作品不需要再花時間觀看。我也喜歡看推理小說,也喜歡看基於現實去發展的偵探、間諜等劇集,那麼為什麼我的書寫會植根過於平常的現實呢?
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在妻子過世後,經常背著妻子的遺照喝威士忌,這種平淡的描述,卻有許多深意。這是不管讀者或觀眾都很容易一下子就略過的橋段,卻是讓我著迷的內容。
以前我寫作是本能、是使命,我能寫想寫所以要寫,心中有一個觀點想告訴讀者;現在我寫作是為了開心,我寫得有樂趣,希望讀者讀著有趣味。提供內容的作者和接受故事的讀者一起開心,這就是娛樂,「小說」這個中文辭彙不也有提供娛樂功能的初心?
不斷在自己的寫作如此平淡尋常且是否有意義的遲疑中流連的我,要如何才能消解掉那些感覺接近羞辱的遺憾?只有繼續寫。
重複挖一口井
曾有人跟我說過,你作品裡有些內容以前寫過,是,我知道,但我不在意重複。在我被化療和鏢靶藥摧殘之後仍能清晰記得的段落,即使重複也值得留下來。不只是文字,我的人生也有某些部分重複,在這部作品裡那些讀者覺得似曾相識的情節,就像藝術家修飾自己的畫作或陶製品,前一個作品沒做好,下一個我要把它修得更完整。
我覺得題材重複並不是壞事,甚至某種程度上,它是「誠實的」。回看我的創作歷程,某些主題「纏繞」著我——那是我一生都在追問、在理解的東西。譬如孤獨、失落、愛與不可能的理解、死亡與重生。
重複的題材不會讓作品變得貧乏,重點在於「同樣的題材能不能寫出不同層次的認識」。同樣這一口井,我這次挖不同方向,也挖得深。希望當我的題材出現重複時,意味著這口井更加豐盈。
「閱讀和寫作對於一個經過搗碎再組合的生命而言,是最好的敷藥。有文字的光照,幽谷也能找到出口。」我不認識的作者顧德莎《說吧‧時間》中的句子,就讓這句話成為最後一個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