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維
在讀完林薇晨《彼女的日復一日》時,我最先想起的是許俐葳上一本小說《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兩者似乎可以說是「散文與小說的映照」。在許俐葳的小說當中有這樣一句話:「我擅自覺得我們同病相憐,都在為祕密的戀情受苦。」而薇晨這一本散文——《彼女的日復一日》——或許就是將這樣的苦與酸澀具象化了出來。
《彼女的日復一日》成書的前身是刊登在《自由副刊》的〈彼女日誌〉,後來再集結刊登於其他副刊、私人寫作底下的篇章所構成的。面對這樣不同於「尋常的」戀情,林薇晨在其中並不大濫情;但也並非小心翼翼。整本書未有分輯。利用人稱的對調,時間序的排列來跳出一支完好的舞。整本的故事是從她到英國的旅行開始的:一場讀者也不知為何會開始的旅行。從英國的牡蠣、炸魚薯條、花市……,幾近寫下了半個倫敦的生活樣貌;但在共十二篇的旅記當中,並非是毫無線索的,在這些篇章當中林薇晨利用「我」的第一視角,建構出了屬於她一個人的倫敦寂寞,即便是寄宿於朋友家中;即便在各個景點人聲鼎沸、但她始終是孤寂的。彷彿這場旅行本應是兩個人的行程,卻被減半成一個人的旅途。如同在〈摩天輪迴〉當中所寫到:「我想要在這卡片寫上問候的話語,寄回台北,寄給某,可是不確定朋友是否還有多餘的郵票。」在遠方還有掛念,還有「某」,這場旅途似乎成為了一場追尋;追尋自我也在追尋思念。
在十二篇描繪倫敦的篇章之中,都透露個對象,彷彿文字並不是為自己寫,而是為了某個「他」而不斷紀錄。在書中林薇晨在面對另一種戀情中的「他」也化身為「他者」——第三人稱的「她」;以抽離視角的方式,第三者地旁觀自己在記憶當中那段婚約之外的戀情。
在長達十六篇的散文當中,無不是她(林薇晨)與他的互動、親密;但也益於這樣第三人稱所寫下的故事,於篇章與篇章之中得以恣意跳轉卻又不失連貫。在其中薇晨筆下是這樣寫出這段關係的,「他是高貴的,高貴的像氣體,氦氖氬氪氙氡,於是她不能將她擁在懷裡。」一如書名當中的「彼女」在日文是「女朋友」的意思,之於婚約之外的她的確就像女朋友一樣親密地與他相處著,卻也是因為女朋友與婚約,他們並沒有真正的承諾與約束,就像林薇晨筆下的他與她一般:如同一場電影,相遇之後便是散場。或許也是這樣另類的親密關係,將一個人的佔有與忌妒真正拉了出來,關於陪伴、相處、節日等等,只有她永遠不斷地在等待,可面對這樣婚約之外的,誰似乎都有著原罪,誰也都是罪人。在這其中似乎都在追求一種位置,一個在對方心中穩妥的位置,卻是求而不得的。
而在這十六篇當中,也回應了前面關於倫敦旅行的由來,原來是「他」為了補償,於是在她去倫敦的旅費當中又贊助了一些,也在〈飛機雲〉、〈溫度計〉當中再度寫下關於飛往倫敦的軌跡。這正是《彼女的日復一日》當中不能分輯的緣故;每篇獨立的散文有自我的位置卻又環環相扣,就像身為彼女的她一樣,循環往復地在記憶中經過這樣一天又一天。誠如在書中所寫:「她有點明白戀愛不過是一種相互租賃。關係裡的兩人,誰也不屬於誰,僅僅是短暫像對方租用對方而已,連簽約也不必。」在這樣的關係當中是痛苦的嗎?在這本散文集當中似乎無法二元地就得出論證,也無法在每個篇章當中逐一論證,在林薇晨的筆下,這樣的關係是快樂的,亦是痛苦與自蝕的。
整本書的最後,便是濃縮版的《彼女的日復一日》——〈彼女日誌〉;但以「濃縮」一詞卻又不太準確,於〈彼女日誌〉中林薇晨化身為自我,回到了第一人稱去面對這樣的關係:從初識的讀信、有關於母親的事、相處中潔白的公寓、身為醫生的「他」如何在婚約的內外守住天秤;這一本並非是完全有關於不倫戀或是婚外戀情的自述,更接近地,是對於面對關係的自剖。「我為什麼必須被隱藏?」這是來自於當時林薇晨的叩問;但也是當代在面對不同關係、性別所迎來的叩問。但是在散文當中薇晨的轉身並不是隱藏,而是現身,現身出一段在摺痕當中最私密的過往。
究竟彼女是一種註腳還是一種詛咒?通篇在《彼女的日復一日》當中,並沒有太多的自白,反而是各種相處以及自我的經驗,透過一幀一幀如電影般的呈現,還原了當時候的「彼」與「此」,種種過往的傷與痛,蜜與美。或許在關係與愛當中永遠不存在於絕對的;也如同這樣《彼女的日復一日》散文當中,都已經是十年前的故事了。而十年後,我們依舊在書寫著愛,也不斷地叩問,彷彿不斷地如幽靈般徘徊、如他者般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