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胥山薜荔

■張建華

一部劇,將中國南方明珠荔枝推到了世人面前——《長安的荔枝》炙手可熱,螢屏上,輕紅紗絹裹著的鮮果,玲瓏剔透,彷彿還凝著嶺南的晨露,惹人遐思。

荔枝啊,被叫為「荔果」。然而亦呼「荔果」為「薜荔」。這植物帶著古老氣息的名字,最早如清泉般流淌於屈原《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一位山間的窈窕精靈,披掛著薜荔編織的衣裳,其遺世獨立的風致裡藏著幾分高潔。

到了《離騷》,「貫薜荔之落蕊」成了芬芳高潔的象徵;《紅樓夢》描繪大觀園的清幽,亦有「蘿薜倒垂」的靈秀一筆。悠悠千載時光,薜荔這藤蔓植物堅韌柔韌的筋骨,竟漸漸成了隱逸文人衣上的風骨,士子心中的瓊枝。

 

曾經,我有幸遇見了這棵薜荔。它並非尋常草木。五十餘歲的村書記指點著笑道:「它比我還年長!」老藤虯結,竟覆住一間廢棄豬棚的舊頂,在塵世間撐起一片如蓋綠雲。為守護這平原古藤,人們匠心獨運——藤下悄然修起一座生態公廁。藤蔓如活水般淌下,覆蓋青瓦,攀緣石階,纏繞廊柱,遮天蔽日地為尋常建築披上了重重綠帷,自成秘境。

置身於這藤與建築的奇妙共生之境,時光似乎也粘稠了幾分。唐代嘉興詩人顧況的《薜荔庵》驀然湧上心頭:「薜荔作禪庵,重疊庵邊樹。空山徑欲絕,也有人知處。」

其名帶些古奧的「薜荔」,後世更偏愛喚它作「木蓮」。明李時珍纂《本草綱目》,索性以木蓮為大名,薜荔則為別名。又有俗名喚作「木饅頭」、「鬼饅頭」,皆由其那如孩童拳頭的青色果實而來——狀如圓潤的蒸餅,飽含漿果的豐腴之意。這模樣,倒讓人記起魯迅先生在百草園所見:「木蓮有蓮房一般的果實」。原來童年縈繞夢回的藤蔓糾纏之中,也飄蕩著薜荔的形跡。

薜荔之果,內蘊奇籽。籽浸清泉揉出瓊漿,靜候片刻便悄然凝凍。碗中恍若盛著涼沁的青玉,古人喚作「冰漿」的尤物。憶及杜甫寫鄭駙馬家納涼盛事:「春酒杯濃琥珀薄,冰漿碗碧瑪瑙寒」。碧色瑪瑙盛著這解暑靈漿,冰涼彷彿穿透紙背迎面撲來,千百年前消夏清趣便清晰如繪。

舊時冰漿,今稱「冰粉」更顯親切。取那薜荔籽,盛於細紗袋中,在清冽涼開水中慢慢揉搓揉磨,待晶瑩粘液從紗布縫隙淅瀝而出。隨後加少許澄清石灰水凝結,待半小時靜置,竟能使涼水化作軟玉般的柔凍。食時,將冰粉劃碎入碗,淋一層緋紅甜潤的桂花紅糖或玫瑰花醬汁水,一口下去,沁涼如雪降人間,舒爽穿透四肢百骸,燥熱頓時冰消瓦解。

胥山之上,藤蔭如蓋,綠意正濃。不知何處已隱約傳來搗冰籽的窸窣聲響。古藤懸垂處,新葉勃發。今夏,循著屈原與顧況的蹤跡而來,在斑駁青磚與遒勁古藤織就的濃蔭裡,也許便能遇見一碗冰晶,盛著薜荔穿越千載風霜的清魂——這瓊漿,先拂過楚水湘雲,又落在胥山夏日的碗盞邊緣了。

所謂「空山徑欲絕,也有人知處」,草木有心,風物皆靈。當盛唐車馬的煙塵被時間的風吹散,當我們穿過空調房間那恒定的涼氣,這藤蔓織就的古老涼意,正從屈原的衣袖間滴落下來,一滴一滴墜入今人渴慕清涼的靈魂深處。它默默訴說:真正的消暑之道,或許不在於隔絕陽光,而在於心中開闢的深深庭院裡,一碗千年的冰漿蕩漾開去的清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