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龍
感悟缺憾
許多缺憾與殘葉追隨河水,有一種明智的選擇,也從未改變湧動的浪花。
一條大河——潮水退卻前,它會自行消弭久遠迴響,清空雜蕪的水草,消除水中長年累月殘留的淤積與痛苦。
它設置出曲折流向,遞上某種人們難以辨別的浩淼,讓渺小的船,快速駛離險惡,回到生活的新起點。
岸堤下,風聲中,大地收緊了狂躁的紫竹林,黃雀只對上天契合啼鳴。
紊亂的植物生長,經歷流水淌過的每一個黎明,總會在離開黑夜前埋入荒蕪的根鬚,拔節中隱約聽到葉脈急促的呼吸聲。
衍生機緣之果。
平靜的河面,一切都恢復如常。
魚縱然和蜉蝣們躲避了一場禍亂,在這潭濁水中也覓到了星光。
「嘩嘩」的水聲,金屬般銳利,集聚著漂泊者深刻的反省。
綠萍掀起的懸浮之光,維繫水系內升騰不息的水汽,給予遠航者清晰航向。
斑鳩盤亙,飛不走的依歸……渾身咯咯作響的俠骨,揮之不去的柔情,從一條弧線,拉直了天地神合的別樣通道。
光亮的姿勢
石縫裡,有一撮終也走不出去的光斑,在孤獨寂寥的秋夜,燃盡全部的熾熱與渴望。
停滯的時間久了,如黑暗中一片死水,夾雜著虯枝間瘢疤,使我難以擯棄腐葉敗枝的紛擾。
心境一點點變得黯淡,讓我無語。
蚱蜢舟載不動的許多愁,小螢蟲無所謂——口銜一滴血,沿著樹葉的縫隙,一路滲出淡淡的浮光。
償還舊情,心存悲憫?
頑冥的岩石是不可能自我了斷恩仇的,它只是在等待落日餘暉,洋洋灑灑,靜候暮色四合,彌合這一塊行將破裂的山體。
枝頭漿果的絨毛一夜間蛻變,我漸漸聽到一棵棵大樹急促的呼吸聲。
待到長髮及腰也無暇顧及,許多從遙遠路途趕來的寒光,我紛披如雪。
暗喜眼前一潭趟不過的渾水中,隱藏白玉似的寶光,發出幽幽質感。
大膽窺視內心的閃光點……靈與肉的廝磨,似一縷清風,最終掙脫黑暗的束縛,紛飛得很高很遠——遠到心靈拐角處,超越一株野蓬蒿的高度。
有多少相同的河流,在光照下貫通交匯。
水勢奔騰,帶來泵動的心跳。
溪流,憑什麼停息
樹杈挑破天空底線。
雲朵飄浮,流泉蒼白,難以抵達內心——理想中的今生今世。
神靈從微風細雨間斬獲箴言,要向天地作一個交代,減速:一種曠世的平衡。
默許陣陣煙嵐——停留在河谷完美的相框。
歲月的磨礪如谷底參差的亂石,阻礙住了洪流肆虐,風輕雲淡,紅楓搖曳,讓一切慢下來,穩下來,靜下來。
看透藍天有一張撒開的巨網,滿目晴朗,也無鳥飛過,倒映出一片密林,一泓碧泉。
枯枝虯曲,被遲到的暮色吞沒,遠方的花蕾像燃起的一簇簇火焰。
——記得昔日的朋友,從半夜醒來,墜入身上的野果替代了一個夢,一個遙遠的寓言替代現實的場景。他的靈魂替代他……走出憂鬱之軀。
溪水沿著夕照走,盤活的山水重又走向沉默。
他憑手中枯枝敗葉挑戰生活的綠化樹。
溪水難腐,暗香浮動,植被已攀到床腳下。短暫的幸福來得有點突然。
聽雨滴真聲
它飛濺,在空中,無法還原成水,甚至拒絕了水。
它急切地下墜,卻無法削弱死亡的意義,拋棄的時間暴露隱形阻力,它遠離了所有的傘、寬葉和華蓋……只是在滑落的瞬間,敲響心中之鼓。
像一棵棵不安份的靈魂樹,倒栽於空中,速長在人間的嫋嫋煙火,並拒絕了比翼鳥雙翅的挽留,就是為了從容的進入與安放。
從撕裂靈魂,到肉體的消亡,引申為存載的統一自拔,獻身精神,博擊成暴風雪前——創傷美學,呈現一種毫無退路的自我革命。
摔作八片花瓣,或者十六瓣,盤旋、翻轉、穿越……這是一滴比花朵更易驚醒的露霑。
一種秉性,一股力量,與高貴無關。衍生到貼近塵埃的地方,所有微光化作無聲的炸裂。
它粉碎自己把持的形而上,破損部分留作明天湧泉。
不要妄想去江河裡找到它的蹤影,它躲在乾裂的土地,揉進黏土深處,完成一次完美的生命禮讚!
——滲入這一顆顆苦澀的熱淚,盡情啜泣一段光輝歷程。
晨路
雨絲,斷斷續續粘著晨光。風吹來了,像倉促掐掉的花蕊,流逝的不僅僅是枝頭上——時間之詞,是沉默,是黯然。
花朵一陣陣地顫慄,也不再顧忌花色漸衰,任性地在寒風中抗爭、舞動。
到了「倒春寒」之際,我們難以抽出季節僵硬的核,來滋養每一個不安分的靈魂。
枝幹至上而下的隱忍與恪守,根本打不開凍土塵封的心靈。等待著遙遠天際的第一聲春雷,千里之外下起的一場暴雪……剎那間白雪皚皚的呈現,恐怕也是一隻黃鸝鳥——迷途後情非得已的選擇。
濕漉漉的林蔭小路,認領了慢行的腳印。
飛禽走獸,各行天命。
一個個爪印清晰地記載被延誤的時光,縮短的命數,步步銳利,步步驚心,每走一步都藏有孤島般的玄機和黑瞳。
人們的腳步覆蓋——所有的真實和不真實,踏出屬於自己的生活期待……
一個女孩避進傘下談情說愛,腳踝上一根紅線承受路旁更多的眼睛。
不遠處一棵柞樹,吐出絲一般的芬芳,使人抬頭醒悟,恍然記得柞蠶將要在今夜慢慢眠醒。
枝頭跳動金黃色的苞蕾,經受東風輕微的電擊。
她沒遇到那一個準備遠足的人。
該走的人,早已上路。
無字壁
藤蔓上,最後一朵花降落了,光線將終絕於此,一片沒有日落的黃昏,恰是今晚另一個無言的結局。
枝椏難解花絮——飄忽不定的浮動路徑,解不開的愁緒,絲絲縷縷的糾葛,像有一股無形的力,奮力推著一棵樹走向背光處。
隔牆的陶塤在輕輕嗚咽,彷彿死水裡一絲絲微瀾,聽不見風聲,看不見浪花……唯有一隻蝴蝶在原地打轉,孤零零地漂移。她出不去,也沉沒不了,她僅僅是生命的斷裂與空隙,存在的終極意義……
是誰在靜候破壁之風?從一片單薄的背影攝取命運的魂魄,不甘從此沉淪。
夕照搖擺不定的判斷力,斑斑駁駁的影子,是照壁失去邊際效應的寫照。面壁思過的白蝴蝶也有驚豔時分,蛻變後的奪命一飛,抖落全身多餘的殘片,短暫的片斷滯留空中,照耀每一個角落。
斷垣前的芬芳是寶貴的追憶,榮辱不分的繁蕪方見花朵本色。
蝴蝶每次纖弱的喘息,都有露珠的痕跡,她帶著花骨朵在花園中禮懺,一圈圈盤桓。淡淡的月色對誰也無動於衷,卻對點起了一盞又一盞燈。
她不甘漫過牆跟的黑暗,讓牆面變為一個死角——沉寂的時空可以包容世事無常,更替萬物生長,是另一端美的羈絆。
今夜,苔蘚密佈牆面,最後的底線就是不設底線。
揭開椽上的瓦,瓦上的霜——捅破薄薄的窗戶紙,夜色退出窗櫺,月也朦朧。
穿越你我
從來就沒有什麼山外山,天外天……你的存在,彷彿作了一次穿越回來的「活化石」,億萬年的掛念,總是想讓時光多停頓一會;億萬年的旅途,卻不過在彈指一揮間!
背影後的雲層變得依稀那難辨,闊葉林擋住了濃濃的霧氣,終於看到太陽露臉了,你尾隨其後,帶著一樹古老而樸實的綠意,搖曳年輕而充滿活力的枝幹。
一個親昵的笑臉,未見你飽經風霜的樣子……植物茂盛的生活,少不了林中靜謐與芬芳的周邊環境。無論酸雨的一遍遍侵害,松毛蟲的不斷啃齧,草木間靈魂一次次親密接觸,桫欏誠摯的問候穿梭期間——樹與樹,根相連,葉相通,無數陌生的根鬚緊緊抓在一起,成為泥土的力量,狂風暴雨難以撼動的綠色屏障。
你齒狀的葉片可以割開所有的不幸,釋放叢林中的至暗時刻。葉脈粘連北斗的神密走向,哦,透明的葉子拉出了一條天梯。
你凝視半空……森林祭台,你開枝散葉,彷彿暢響生命的重奏曲。
在枝蔓舒展不到的——遙遠洋面,火烈鳥躲過陣雨的沖刷,巨大回聲被蒼翠的林濤壓住,群鳥積聚的爆破音在噴薄。
你忘了揭開自己謎面,攫取的一束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