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周芬伶 圖/黃騰輝提供
「小時候陪外祖父聽演歌,我到現在仍然愛聽,對日本人有一種理解,他們覺得死亡是絕美的,跟櫻花凋零一樣美——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要以必死之心追求,就像小王子至死愛玫瑰,我愛小王子,是因為他的愛、責任、分享和對夢想的追求。」黃騰輝一面開車一面說,車上正播放日本演歌。
時值八月底,陽光仍炙熱,我們走入玫瑰園,離校慶開園典禮只有兩個月「我好怕趕不上,這事太難了,都不敢跟別人說。」第一次踏入這神祕基地,四面用鐵牆圍住,一般人是進不來的,培養兩萬朵玫瑰的滋味如何?「前三個月梅雨季下了好幾場大雨,每下一次玫瑰死掉百分之十五,每次都得重來,一共三次!」兩萬株的百分之十五就是三千株,所以一共淹死九千株,這簡直是大片玫瑰的死亡現場,生與死在這裏並存;近日陽光酷烈,曬死的也不少,但看一些成為褐色花乾的玫瑰株,真的感覺這件事像薛西佛斯推巨石上山般艱難,彷彿看到小王子對著玫瑰枯萎,快要死掉的心碎情狀,在這裏是確確實實存在。

眼前玫瑰花叢有的形成一整片,有的剛被剪掉光禿禿的,有一些則枯死,大多稀稀疏疏,四個工人正在剪株,已盛開的先剪掉花朵,長高的修短,讓它們重新生長,目前大多只有五六十公分,在兩個月內要長至一百至一百二十公分,這樣才能在十月底長出更漂亮的花朵,時間真的很緊迫,校史編輯室想要玫瑰園的完整空拍圖,現在截稿時間已至,筆者也很怕來不及。
現在才知道要在東海建造一座玫瑰園是如何困難,首先是土質,乾燥的紅土不適合種玫瑰「就像在沙漠中種玫瑰!」光是挖土、填土就花三個月「從去年十二月開始,我便著手整理這片花園。第一步,便是更新這片土壤。東海的土質多是紅土,堅硬且帶酸性,本來就不適合種花,更不要說種玫瑰。整整三個多月的時間,我們不停翻土、養土,一車又一車載進肥沃的新土,將園區三分之二的新土與三分之一的原有紅土混合,再添入有機介質與養分,只為讓這片土地得到新生」,四月才是基礎工程——澆灌、排水與電力系統施工至五月初,然後開始塑形花園,種下從去年便已添置的老欉玫瑰。
如今園內計有二十幾種玫瑰,品名有初戀、月光石、卡玪卡、奇蹟、日出、星光、紅香檳、頑皮豹、莉娜、幻想、熱情、巴卡洛、天堂、光輝、雷射、斑馬、驚藍、藍寶石、雙喜、夢想、黑美人、和平、日光,光聽名字就像寶藏……。分幾個區塊種植,粉色一區,紅色一區,水紅一區,白色一區,呈現彩度濃淡,如此才更生動。
光看造型圖案空拍,就像兩朵巨大的玫瑰,立體雕刻在東海湖側與創藝學院之間,它就是在大地上繪製的大型藝術品。種植的過程是行為藝術,以「小王子的玫瑰園」深入人心的意象去創造,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從死亡中再生;而完成後的玫瑰園像是童話與神話空間的再造,讓想像中的小王子落入人間。如果你沿著花徑的路線行走,將會在花心處見到小王子與狐狸的塑像,現在畫風十分現代的黃騰輝,重回老時光為這花園畫一張寫實畫,以這張畫為藍圖,先種玫瑰,再為小王子與狐狸塑像。如今塑像已完成,造型夢幻精美「願未來他們能夠靜靜守候這片土地,也守候每一位走進花園的人,讓他們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夢想與童心」。
想想落成後,會有多少人在這裏流連不去,拍照打卡,空拍更美,它將成為東海的又一標誌。
如果不是東海人理想主義與人文精神,怎敢挑戰這種與天搏鬥的任務,不受控的因素太多了,氣候、土地、鳥蟲入侵,玫瑰又是嬌弱的花種,一場大雨一次颱風就全倒,再來是生長的速度、品種適應力都不是人力所能掌握。
眼前看到的,靠附小那邊的玫瑰開得最好,約有七、八十公分高,紅如火焰的花朵連成小花海,她們正在努力往上生長,痛苦度過一劫又一劫,並未放棄——進入這似有魔法的花園,你會不禁暔喃自語,想跟玫瑰對話,這裏充滿風與光的呼喊,花叢中似有小仙子在竊竊私語;也許我們應該對玫瑰有信心,如你心死也會換來她們的死亡「你應該常常對他們說話,說加油!」「我不知對她們說了多少話,這一生都在跟她們說話!」有人這麼痴心,還有兩個月,玫瑰一定早就聽見了,到時要如期報到,一個個長成大美人啊。
想像十月時玫瑰都長到一百至一百二十公分,一大片一大片,組合成兩朵超大玫瑰,大朵獻給小王子,小朵獻給東海,碎石子鋪成的小路,窄到身體被花刺刮到,而兩萬朵花香撲鼻而來,那應該是盛大且致命的香吧!成螺旋狀的花徑,要繞個兩圈才到花心處,那裏坐著小王子與狐狸的雕像,這不只是玫瑰園,而是小王子的平行秘密宇宙。
多麼夢幻美麗的畫面,也許過於夢幻美麗才這麼困難,在這個人與人充滿邊界感,愛已成空白語言,還有人願意用絕對的心去愛,這件事怎麼想也是行不通。就是這麼難,才值得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