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月臺雨中即景

■孫新志

手機上顯示下午五點有雨,可現在還不到三點,天已經暗了下來。沉沉的雲層像一塊灰色的幕布,籠罩在城市上空,其中一片雲濃稠得像一只兜滿水的黑色塑膠袋,感覺風一吹都破,會傾漏一天的雨水。在深色天幕襯托下,遠山,高樓,像一幅幅立體的雕塑,陳列在大地的展館上。

這是一趟間隔時間較長的公車線路,平常四十分鐘一趟。比我早來的一位老奶奶說,剛走了一班,她沒趕上,看來要等上好一會兒了。等車的時間漫長且無聊,於是,跟老奶奶閒談起來。她這段時間每天都來這兒附近一家中醫館做理療,今天有事耽誤來晚了,要不早就做完到家了。這時,月臺雨棚上發出幾聲輕細的悶響,啪,啪,像是無力的歎息,下雨了。

一個拖著旅行箱的小伙子,匆匆趕來,箱子有一只輪子好像壞了,一走一歪,像隻笨拙的企鵝,拉起來有些吃力很不順當。小伙子應該是剛從外地回來,掏出手機一看沒電了,他忙借我手機告訴家裡他正在回來的路上。看得出,那沉重的箱子裡不知積攢了多少孩子的期盼、妻子的思念,裝載了爸媽多久的掛牽。

雨棚上接連發出一串砰,砰的脆響。雨,先是像豆大的彈珠砸落下來,接著如嘩嘩的掌聲,再接著似噼里啪啦的鞭炮,最後像千軍萬馬的蹄聲。先是滾到棚沿,懸了一下又重重掉下,接著像斷了線的珠子,然後流成一條線,最後掛起一道瀑布樣的水簾。地面上起初像油鍋裡掉進了水,濺起雜亂的水星兒,接著像老式印表機密密麻麻地敲擊出一片「V」字,最後跳躍成一地白色的「火苗」。

小巷內,原本像皺巴的老臉抹了一層白粉的水泥路,經雨水一「補」,滋潤光滑了許多。人行道上的小塊釉面磚,像包了漿的瓷片油光發亮。粗糙的豆腐渣樣的灰色透水磚,吸足了水分,變得飽滿溫潤。閱報欄前,一個路人,脖子伸得很長,額頭都快貼到櫥窗玻璃上,仔仔細細看了很久,全然不顧身邊的小狗汪汪催促。他一定是看到了他關心的好消息,好像不僅要把那些內容裝進眼睛裡,還要一字一句吞到肚子去。平常只顧埋頭趕路,沒注意過的綠化帶裡,月季花五顏六色開得正旺,再往裡是一排精神的桂花樹,葉子青綠發亮、沙沙作響,靠牆的梧桐樹高大粗壯,給人以力量。從低至高,呈現出分明的層次感。街路互襯,雨影相伴,烘托出一片安寧、祥和的氛圍。

瀝青路面被雨水洗刷得烏黑光亮,有些地方已起了水坑,快遞小哥的電驢疾馳而過,碾碎漂浮的水泡,激起的層層花沫,濕透了褲腳,但後箱裡的餐飲還保留著一團熱氣。他們頂著風雨,穿過城市,走進四季,也許正是為了更好地避開風雨。一家商店門前,風風火火的老闆娘進進出出指揮著卸貨,那些花花綠綠的商品,向即將放學的孩子們,釋放出豐富多彩的誘惑。

雲層裡傳來飛機的轟鳴,像遙遠的雷聲,燕子用翅尖挑開雨簾,露出灰白的天幕。一個老人一手撐傘,一手塑膠袋裡拎著雨鞋,踩著水坑走到老奶奶面前。彎下腰,讓奶奶扶住他肩膀,給她脫掉運動鞋,換上雨鞋。他偏胖的身子彎下去顯得有些困難,我在旁邊看見他臉憋得通紅喘著粗氣。老奶奶給他抹了把臉上的汗,並沒有顯出感動,似乎,這已經是他們幾十年來相濡以沫的習慣和日常。

其他的公車,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匆匆留下不同人們的表情故事和城市記憶。模糊的雨霧間,我忽然發現,生活總會在某一時刻,讓我們在忙碌與喧囂中停下腳步,去感受那些被忽略的美好與溫情。

雨,還在繼續,香樟樹上掛滿了水滴,像是滲出的精油,散發著讓人舒服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