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佳樺 畫/麗子
那天,我邁力寫著〈晚遊六橋待月記〉的板書,簌簌飄落的粉筆灰像時間的碎屑。寫到一半,眼角餘光瞥見教室中排一位清秀的男學生H正緩緩舉起右手——不,是左手,隨即又換回右手。他雙手輪流舉著十公斤啞鈴,細瘦手臂勾勒出用力的線條,正在訓練肱二、三頭肌,在這充滿晚明小品美學的教室裡進行一場肌力美學的訓練。
H不太交作業,但辦公室的門經常被他輕叩,帶來一些與課業無關的知識:現下日本流行的莓果色唇膏,帶細閃,不像前季霧面的那般成熟;某個日本藥妝店銷售亮眼的護髮品牌,能修復染燙的毛鱗片,氣味帶點薰衣草香。「老師,妳的髮尾該保養了。」他總能這樣自然地切入,指尖遙點,神情專注如陳述著某種定理。那是韓國娛樂、韓式美妝尚未席捲全球的年代,我們汲取打扮的養分多半仍來自東瀛,追著當時熱播的日劇《大和拜金女》、《魔女的條件》,劇裡女主角的透亮妝感,雜誌上鬆軟慵懶的捲髮是H話語裡反覆出現的座標。
後來漸熟,一個沒有陽光的午餐時間,他難得來辦公桌繳交作文,自然地坐在我位子旁的木椅上。我當場評改起他的作文,發還時,他突然說起從前,聲音很平,像在唸一篇與己無關的課文。
H小學時長得瘦小,課間教室是一座沸騰的運動場,他的鉛筆盒經常被當成了羽球——那個鐵製的、印著漫畫《美少女戰士》女主角圖案的鉛筆盒會從教室後方某隻手中拋出,劃過嘈雜的喧笑,然後由另一隻手接住,再拋出。H在課椅上蜷曲,試著把自己縮得更小,小成一個模糊的逗點,或許就能被句子忽略。他曾鼓起勇氣走到辦公室,向老師投遞幾句微弱的求救,但老師處理完,一走出教室,鉛筆盒便再度起飛,伴隨著比之前更喧嘩的笑聲。之後他也曾攤開紙,想寫下更多的委屈,字句卻在筆尖凍結,只好將紙揉成團緊緊捏在手心,讓汗水浸濕了纖維;片刻後又小心攤平,撫過那些皺褶來撫平自己。
他的鉛筆總是無故被攔腰折斷,課本封面常印著模糊的鞋印,有時是球鞋底的波浪紋,有時是皮鞋跟的凹痕。他總是默默拍掉那些塵土,若無其事地翻開課本,任憑那些污跡成為頁緣沉默的註腳。
這一切始於某次朝會後的服儀檢查。老師逐一檢視手帕、指甲,H從口袋掏出素白手帕,一角繡著一個洋娃娃,同時他翻找書包時,一個淺藍色的塑膠髮捲忽然滾落出來。之後,「娘娘腔」成了他身上的隱形印章。分組活動是公開的刑場,只有在老師強制分配時,H才能獲得幾句勉強的討論,其餘時間則成了一座孤島。
知道H的過去,我原本以為他會不自在,然而他竟是興致勃勃地來向我解說美妝美髮、髮油髮膜保濕產品及電熱捲髮棒的材質對髮質的影響,他經常灌輸一個觀念:「頭髮是人的第二張臉」。
有次H來繳交課本筆記,我翻到他在內頁畫了各式各樣的捲髮:螺旋捲、波浪捲、玉米鬚、芭比娃娃般的夢幻大捲,線條流暢而生動,彷彿那些髮絲自有生命。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靦腆地笑了:「我家開家庭理髮的。」原來那些關於染膏色號、燙髮藥水酸鹼值、毛鱗片開闔的知識並非來自雜誌,而是浸潤在洗髮水的氣味與吹風機的暖風裡,是家的體溫。他熟知如何梳理、編織、捲起美麗,因為他的童年背景音是剪刀的細響與顧客間關於髮型的低語。
我想起自己少女時期沉迷的漫畫,《凡爾賽玫瑰》裡奧斯卡華麗的鬈髮,《千面女郎》中譚寶蓮(現在改名叫北島麻雅)舞臺上變換萬千的髮型,那一絲絲的線條曾是我對「美」最初而遙遠的想像。而今,這個曾因一個髮捲而被他人推開的男孩,正用他的手為他人為自己開啟一扇關於美的門扇。他舉起啞鈴,鍛鍊肉體的疆界,抵禦過往的寒流;他鑽研妝髮,安放自己獨特的靈魂。他不再是被拋接的鉛筆盒,而是為生活舉著重心,為自己造型。
前幾年他曾說想經營一個美妝直播的頻道,目前仍在準備中。鏡頭前的他必是自信、專業,微笑地說著:「各位觀眾朋友,今天我們來聊聊如何將瀏海捲出完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