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榮
民國七十年,我有幸成為臺南師專的國文教師,因為地緣關係而和中華日報天天見面,結下不解之緣。
七十三年八月一日,南師由陳英豪博士接任校長。陳校長風聞我文筆尚可,請我擔任他的文字秘書,工作內容就是舞文弄墨。其中有一項是秘書室的日常業務:負責「剪報」工作。我每天必須由中央、中華等大報中,從頭版頭條盯到地方版,有關教育的新聞、評論、政策、法規,甚至出現在副刊中的教學心得、散文、小說……都得剪貼。
政策、政令、法規比較固定,只要剪貼《中央日報》的訊息即可。《中華日報》則是「一份真正土生土長的在地報」,刊登臺南縣、市的教育新聞成為主軸,所以《中華日報》是我篩選的重點。當我標示完「要剪要貼」的新聞交給工友,接著,我就欣賞中華副刊的美文,成為我這從雲林來的「庄腳囝仔」,認識府城名勝古蹟、風土民情、美食冷飲……不說話的「文字導遊」。
府城有「巷巷相連到天邊」的小巷弄,赫赫有名的如:葫蘆巷、蝸牛巷、府中街、銀同社區、安平巷弄、321巷藝術聚落……可說是走完一條巷弄,眼前豁然開朗的是大馬路;再走沒幾步路,拐個彎又踅進不同風情的小巷弄。每個小巷弄都有她的歷史故事、古蹟景點、美食飲品,以及戀人們淒美的愛情故事,真佩服臺南在地作家們的好文筆,意趣風發的介紹巷弄的風華。這些迷人的內涵及文物,至今仍滿滿的存在,只要你肯踏進一步,即可融入他們的氛圍。也難怪文學大師葉石濤葉老曾說:「台南是一個適合人們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活的地方」。的確如此,我從民國七十年到一一四年,卜居府城已有四十四年歲月。而我的出生地雲林褒忠,我只居住十五年,其他城市則在求學、服預官役或短暫任教中度過。我簡直是把異鄉當作故鄉,這一切全因受到華副介紹府城文章的影響。
南師時代有一對教授夫妻,一位是人高馬大又帥氣,教美術的王家誠教授;另一位則是講授教育科目,嬌小美麗又有氣質的趙雲教授。南師的師生們常見他倆共乘一輛前有橫桿,後有方形巨大載物架的28吋腳踏車。他們迎著夕陽餘暉在開山路、大同路、健康路、南門路、樹林街構成的「方城」慢慢騎乘。王教授也常一手牽著腳踏車,一手牽著她的小手,神色自若,恩恩愛愛的走在他們的愛情方城中,因而學生封他倆為「現代沈三白與芸娘」。
兩位教授作品常刊登在華副,王教授曾榮獲中山文藝創作獎。他倆共同完成的作品是《男孩、女孩和花》,內容為夫妻倆的生活日常,富含他倆的生活情趣,以及對人生所持的態度。閱讀他倆的作品使人深覺生命如花朵,既芬芳又艷麗,值得一再歌頌,甚而激起讀者也想提筆寫作的慾望。
另有一位國文老師林貞羊教授,常在華副以筆名「林禎祥」發表作品,他的大作以散文居多,在平易中現其真誠與哲理。他時常寫作《如何教學白話文》、《如何教學文言文》、《如何教學散文》等專文專書,其中某些篇章亦曾在華副登載。這三位教授的美文我都剪貼給陳校長瀏覽,這些文章比較起政令宣導來得軟性,也更令人喜愛。
由於有前輩領路,又有精彩的現代詩、散文及小說導引,我偶爾也從兒童詩歌、童話、少年小說、圖畫書的「兒童文學」研究、教學及創作,抬頭欣賞華副宮牆內的文物之美,進而動筆寫作、投稿。
我在華副發表的文章,大抵以散文及童年生活的回顧為主,十幾二十篇總有吧!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應是〈無事與有花〉,題目化用唐人李昌符的〈贈同遊〉而成。原詩是「此來風雨後,已覺減年華。若待皆無事,應難更有花。管弦臨夜急,榆柳向江斜。且莫看歸路,同須醉酒家。」我不如李昌符的酒量,也沒有他「行樂須及時」的雅興,但是完全認同他「把握當下」的設想,該做的事情要盡快完成,否則將如明人錢福的〈明日歌〉所言:「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住家附近有一座「林森三角公園」,公園中的黃花風鈴木,每年一、二月間,黃色的花朵一夜間熱情綻放,放眼盡是滿園、滿樹亮麗的橙黃,相當吸引眾人目光。上班途中常看見許多人手持相機、手機,無論是近拍特寫、遠拍全景,總會拍個二、三十幀才過癮吧。此情此景常觸發我欣賞美景的雅興,無奈急於上班、上課,只能驚鴻一瞥,概覽其外表風貌。每年此時此刻我都起心動念要挪出時間好好欣賞,但直到花期已盡,花事已了,我仍未曾行動。黃花風鈴木花期短暫,僅只一星期左右,黃花開盡凋零,飄落成春泥滋養來年的鮮花。
李昌符的「若待皆無事,應難更有花」不時撞擊我的心坎,終於選定一個假日清晨,騎著摩托車去一親芳澤。脫下鞋襪,漫步在猶有露珠的青草地上,沁涼由腳底直衝腦門。一陣北風吹來,頭上、肩上承接不少飄零的落花。眼前頓時浮現李煜的〈清平樂·別來春半〉:「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的情景,我沒有他「路遙歸夢難成」的憾恨,有的只是滿園、全身淡淡的清香。我從草地上捧起大堆的落花,往天空一撒再讓她們紛紛落下,雙手承接,假扮文青的行徑,享受輕鬆、詩意的一刻。這時我真正體會到「賞花須及時」的必要性,也寫了這一篇沒有學術味道,沒有八股習氣的散文在華副刊登。
還有一篇是〈甘藷與白飯〉,寫的是貧困的小學同學,常常一邊上學,一邊行乞。一個星期天黃昏時分,他居然行乞到我家,一瞬間,我倆都愣住了。經過一番互動,他看我挑撿剔除壞掉、臭掉的乾甘藷籤,準備下鍋煮食,居然要送我一碗白飯。我期期以為不可,堅決地拒絕。我到屋內挑了一塊最大的番藷「分」給他,正好老媽下別人的田地撿甘藷回家,再挑兩塊大甘藷送他。這溫馨的一幕歷經六十年,我仍牢記腦海並發而為文,幸獲華副採用。相信華副主編也認同我倆「人飢己飢,人溺己溺」,互相同情協助的美意吧!
民國一一四年四月替蔡錦德老師寫推薦文,推薦的是《每個晨讀都是簡樸的邀請》一書。書中每篇文章都在華副以專欄方式見報,所以隔幾天就拜讀一篇以「翁少非」為筆名發表千字左右的美文。錦德兄的文章文情並茂,並且結合鄉土文物,電影和音樂,名人故居雅築、寓言、掌故、歷史、戰爭……因而言之有物,絕非泛泛之談。讀完他的文章,你會覺得自己變得聰明有學問,能夠由他的短文開啟認識世界的門窗。
《中華日報》是臺南土生土長的報紙,八十年來在報社上下一心經營下,改頭換面,不再「灰頭土臉」(油墨偏黑);不再「廣告滿版」(租售房屋、徵求工人居多),自從彩色印刷後,已從小家碧玉成長為大家閨秀。
至於華副的長進,可由版面及內文一窺究竟,不但文類齊全,刊登的現代詩精彩絕倫,更有古典詩詞併見,可謂一大特色。散文、小說作者大咖和新苗競秀;版面重視疏朗並配上賞心悅目的圖畫,給讀者帶來心靈如美學之旅,滌除生活中的塵埃及不快。
華副如此多嬌,引無數寫手競投稿,內容令人愛不釋手,既吸睛又暖心,愛妳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