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咖啡香頌

■青峰

在一家酒店的頂層咖啡廳,我握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深吸一口香氣。金色的夕陽透過薄霧灑在城市的高樓上,彷彿為台北披上了一層淡雅的金紗。廳內冷氣輕輕帶動著咖啡香氣,使它更加濃郁。我啜了一口杯裡咖啡,苦澀的味道迅速蔓延舌尖,隱隱浮現一絲甜味。這杯咖啡,與我過去喝過的一樣,又完全不同。它是時間與文化的橋樑,串聯著我的人生片段,訴說著一段跨越國界與時空的故事。

這股咖啡香氣把我帶回到了童年的非洲衣索比亞,那是我與咖啡初次相遇的國度。當時,我才四歲,喜歡經常躲在我們家附近的小茅草屋旁一顆大樹後,偷偷觀察一群工人們圍坐一起煮咖啡的神秘儀式。儀式中,工人們在火坑旁,將烘焙好的咖啡豆倒入傳統陶罐,濃濃的香氣逐漸彌漫開來,火光在風中搖曳,連接著天地。

那時候,我還不懂咖啡是什麼,只覺得被那股香氣深深吸引。有一天,工人們注意到我這個小偷窺者,微笑著邀請我過去。我被發現了,即尷尬又緊張,只好慢慢走向他們。其中一位比較年長的工人,滿臉慈祥,一隻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杯底鋪著厚厚的砂糖,另一隻手拿起瓦罐,徐徐往杯內倒入一種黑色液體。當他將小玻璃杯遞給我時,我砰砰著心跳,小心翼翼的接過來。我輕輕喝了一小口,不知道喝的是什?,只覺得好好喝,而那甜美中帶著微酸的滋味就從此深深刻在我的記憶裡了!

那杯咖啡不僅讓我初次品嚐到這種奇特的飲品,也為我打開了一扇通向世界的門。透過這一杯咖啡,我第一次意識到,世界是如此遼闊,而世界裡每一種文化又都如此獨特。

多年後,我隨父母遷居巴黎,來到另外一個世界,進入了藝術與文化之都。我在拉丁區上大學,那裡的咖啡館林立,每一家店都在講述這座城市的歷史與生活方式。

在巴黎,咖啡不只是一種日常飲品,更是一種生活的方式。我學會中午飯後坐在露天咖啡館,點一杯濃縮咖啡,靜靜觀察過往的行人,休息一下,準備下午課程。巴黎的咖啡與我兒時的記憶截然不同,這裡的咖啡濃烈而富有層次,就像這座城市本身,充滿冷峻與深邃。啜飲一口,我感到這杯咖啡似乎帶著一絲不可言喻的靜默,它讓我停下腳步,審視自己的內心。

在巴黎,我開始享受這種咖啡文化帶來的片刻沉思。每一杯咖啡都是一段與自己對話的時光。與衣索比亞那充滿人情味的傳統咖啡文化相比,巴黎的咖啡帶有某種距離感。人們雖毗鄰而坐,卻往往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在這裡,咖啡是一種讓人沉思、讓人思考的媒介。它不是只為了品味,更是為了引發內心的反思與對世界的觀察。

在法國畢業後,我來到美國讀研究所。而這一次,我對咖啡的認知再次發生了巨大轉變。在美國,咖啡的角色遠離了巴黎的精緻與藝術感,成為了一種效率和生產力的象徵。校園裡的每個角落,都設有自助咖啡站,簡單的保溫壺裡裝著熱騰騰的美式咖啡,供大家匆忙間快速取用。美國的咖啡象徵著這個國家生活節奏,即快速又直接。

第一次喝到美式咖啡的感覺,與巴黎的濃縮咖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它似乎不再需要講究味道,而是提供燃料來驅動日常生活。在實驗室的日子裡,熬夜工作成了常態,而每次同學們疲憊時,都會聚在那咖啡站旁,為彼此倒上一杯淡薄的美式咖啡。那一杯杯咖啡不僅驅散了我們的倦意,也成了大家彼此之間的一種相互支持。

與巴黎那講究的品味文化相比,美國的咖啡文化顯得實用且直白。它提醒我,生活不一定要精緻,重要的是要實用。這種實用的哲學讓我看到了另一種生活方式。忙碌的現實裡,有時候,人們需要的不是片刻的沉思,而是一杯能夠支撐我們繼續前行的咖啡。

多年後,我回到了台灣,一個原以為會讓我重新融入茶文化的地方。在印象裡,台灣以頂級高山茶聞名於世,擁有著源遠流長、博大精深茶道傳統。然而,當我踏上台北的街道時,非常驚訝的發現,迎接我的卻是異國的咖啡香氣,而非清新淡雅的茶香味。

但是我發覺,台北咖啡館不只是西方模式的模仿品,而是結合了本土文化與全球化元素的產物。每家店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追求極簡的日式風格,另一些則利用老式茶館改建,將懷舊與現代融合。在這些咖啡館裡,我不僅看到了台灣對外來文化的吸收,還看到了這座島嶼在全球化進程中努力保留本土特色的堅持。

台北的咖啡,與我在巴黎或美國的經驗又完全不一樣。一次,我走進了一家小巷裡的咖啡館,店主自豪地介紹他們使用的阿里山咖啡豆,這些豆子帶有台灣高山的微微茶香。我緩緩拿起杯子,輕飲一口,發現這杯咖啡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咖啡的苦澀,陌生的是它清新的茶香,這是兩種文化的交融。台灣的咖啡,不僅吸收了外來元素,更與本土深度結合,形成了獨特風味。

這種文化融合並非總是毫無磨擦。有一次朋友家庭聚會上,一位年輕親戚帶來了精心挑選的精品咖啡豆,想要與家中長輩分享。但長輩們堅決拒絕,轉而泡起了東方美人茶。「再好的咖啡也比不上我們的茶!」這句充滿自豪的話也帶著對外來文化的微妙抗拒。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種深刻的文化代溝:咖啡與茶,外來與本土,現代與傳統。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反思自己的定位。從衣索比亞到巴黎,再到美國,又回到台北,我在不同文化中被衝擊,我的生命在不斷改變,一切就像這杯咖啡,變得更加複雜。它象徵著我在多種文化交集中自我身份的探索。就像台灣的茶香仍然縈繞,是這片土地深厚的根源,而咖啡的出現,則帶來了新的活力與可能性。

我逐漸意識到,文化並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不需要在其中做出選擇。在我手中這杯咖啡裡,我看到了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它是一條線,串聯起我生命的各個階段,也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在變化中如何找到和接受自己。

站在這座城市的高處向下眺望,不知何時夜幕已悄悄來臨,窗外的燈火照亮了台北的夜景,象徵著生命中那些閃耀的片段。我握著手裡這杯咖啡,深深體會到它所承載的故事與意義,瞭解了自己的人生旅程。

每一杯咖啡都是一個世界的縮影,每一口都敘述著人生的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