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織毛衣的人

■清山

在公司,看到一位同事穿著家人為他織的一件毛衣,記憶一下子回到了過去。小時候,最不喜歡過冬天。因為那時候家中幾乎沒有任何取暖設備,我的雙手每年冬天都會被凍傷。

上了小學才知道,像我這樣在冬天手被凍傷的孩子並不少見。我在冬天只是手背被凍得腫脹而已,還有許多孩子的手指凍得像一根根胡蘿蔔。大家都光著脊樑,直接穿著空心棉襖,連一件貼身襯衣也沒有,調皮的寒風順著皮膚和棉襖的空隙間徑自鑽進去,透心涼!二年級上學期,班裡轉來一個女生,入冬時,她竟然穿著當時很少見的毛衣,更讓我們眼紅的是,她竟然戴著一雙用毛線織成的紅色手套。那雙漂亮的手套,可以露出指頭,根本不影響她寫作業。

回家就逼債似的問母親要手套。母親看著我的手已經有了凍傷的態勢,嘆了一口氣,從家中的箱子裡取出一件女式毛衣來。那是幾年前,父親到外地出發,捎給母親的禮物。除非過年,母親平時很少捨得穿。母親沉思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三下五除二,竟然拆掉了毛衣的袖子,把毛線纏成一個絨球。然後借了兩根織針,開始給我織手套。那時,我感覺織針非常神奇,竟然能夠把毛線魔法般結合在一起,搖身一變成為一件毛衣,或者一雙手套。母親利用空閒的時間,不到三天,就給我織了一雙手套。戴上這雙手套,雙手感覺異常溫暖,當我驕傲地戴著手套來到學校裡時,班裡的同學,把我簇擁在中間,輪流感受戴手套的滋味。一個月以後,班裡戴手套的學生一下增加到十幾人。那些沒手套戴的同學,只能眼巴巴地羨慕地看著我們。那年的春節,母親是穿著無袖的毛衣過的年。並且在第二年的秋天,她拆了那件毛衣。白天織、晚上織,經常在我的身上比劃。她的眼睛熬紅了,經常不停地轉動著脖頸,一個月的工夫,母親織成了一件毛衣。當我套上這件母親用千針萬線織成的毛衣時,暖意瞬間傳遍了全身。唯一令我不滿意的是毛衣的顏色是粉紅色,一個男孩子,戴一雙粉紅色的手套還勉強說得過去,穿一件粉紅色的毛衣,太讓人難為情了!母親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說,只穿在裡面,從外邊是看不到的。我這才轉憂為喜!

上了中學後,家中經濟條件大為好轉。母親經常讓我雙手撐著新買的毛線,配合她纏成一個待織的線球。我非常討厭這份工作,不僅因為撐毛線單調無趣,還因為雙臂張開一會兒,就又麻又累。那時我根本體會不到母親織毛衣的辛苦。母親總是用新毛線給我織毛衣、手套,把我穿舊的顏色各異的毛衣拆了,給父親織坎肩、毛褲。當父親第一次在家中穿著花花綠綠的毛衣、毛褲時,我和母親都笑彎了腰,因為他活脫脫就像是一匹斑馬!而在我的印象中,母親從來沒有為自己織過任何一件東西,哪怕只是一頂帽子。

羊毛衫出現以後,母親終於「失業」了。她一針一線費盡千辛萬苦織成的毛衣,我都棄若敝屣。而父親則像撿到寶貝一樣,美滋滋地穿在身上。

當你體會到藏在毛衣裡的愛的時候,你才算真正長大,那是最好的愛的承載物。不知道,現代的人為什麼把表達愛的這種最經典的方式都拋棄了。一個肯為對方織圍巾的人,心中必定裝滿了愛,而圍著這條圍巾的人,一定時刻充滿了對對方的愛戀;一個肯為親人織毛衣的人,心中必定是柔情似水,這種至純之愛,會順著溫潤的手指,通過毛線讓整個家庭變得溫馨和睦、暖意融融。

如今的我,也和當年的父親一樣,只喜歡穿家人織的毛衣。只是有些遺憾,現在喜歡織毛衣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每當我看到一個人,在安靜地織著毛衣時,我似乎能聽到她(他)心中的笑聲。織毛衣的人,和穿上這件毛衣的人,必定都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