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興靈
手機在掌心震動時,螢幕正亮著那張2010年的請柬。紅紙褪成淡褐色,燙金的「重陽」二字邊角發虛,像蒙著層薄霧。請柬上的字跡我認得,是老家老人會陳會長的親筆字。如今陳會長已年近九十,辭去會長也三四年了,卻還是老樣子:每天能喝兩杯,見人總熱情笑著,精神頭足得很。姐夫跟我說,他們常來往聚會,談天說地,吃飯喝酒。這張請柬被我翻看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把鑰匙,輕輕一轉,便打開了故鄉重陽的所有記憶。
「阿靈,吃飯沒?」姐夫的聲音裹著碗筷脆響傳來,「陳會長剛還問起你,說你好久沒回來了。」
我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放大圖片。請柬右下角有塊茶漬,是當年在老人會濺的——陳會長給我倒了杯溫熱的粗茶,杯沿沾著點茶葉,他笑著說「喝杯熱茶暖胃」,我忙起身接茶,就濺了幾滴。陳會長的鋼筆字仍見筋骨,如今對著螢幕細看,才覺每一劃裡,都藏著對晚輩的上心。
老家的重陽從沒登高、賞菊的講究,核心就兩件事:敬老,聚餐。這宴席是街上幾家餐館輪流操辦的,黃記菜館的老闆總念叨「給老人們做菜,得用最好的食材」,節日中午門口早聚滿了人。陳會長那時還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精神矍鑠地在門口迎客,見了我就握手拍肩:「今年來得早!快進去,主桌給你留了位。」
年輕時,重陽宴的圓桌讓我發怵。老人們臉上爬著大塊斑紋,手背上的斑更密,夾菜時筷子抖著,偶爾還會有漬水從嘴角溢出。我總悄悄把碗往後挪,怕的是那種對衰老說不清的本能抗拒。
但飯桌能焐熱人心。鹽水雞剛端上桌,濃香便裹著青紅酒的醇厚撲面而來;大瓶的啤酒斟滿杯,酒意裡帶著麥香,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心口。老人們聊起誰家孫子考了好成績,又說起從前種地的趣事,那點不自在早被滿桌的熱氣和笑聲,泡得沒了蹤影。陳會長用公筷給我夾了塊粉蒸肉,肥油浸透了荷葉,「年輕人要多聽活歷史,過些年想聽都沒處聽了。」
我真聽了不少。老黃講他年輕時去省璜修鄰里水庫的趣事:「一擔泥百來斤,壓得肩膀冒血泡,晚上躺下來能聽見骨頭響。」陳奶奶說困難時期餓得幾乎要吃樹皮,偷偷省半個窩頭,揣懷裡捂熱了餵病孩子:「孩子嚼窩頭時,我蹲旁邊咽口水,卻比自己吃了還香。」這些故事就著飯菜咽下去,在心裡扎了根,至今沒忘。
第三年去,我不再數黃伯筷子抖動的次數。見他第三次嘗試夾花生米,我輕輕轉了轉盤,把盛著豆腐的白瓷盤推過去:「您嘗嘗,比往年入味。」黃伯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揉皺的紅紙。
出去工作後,每到重陽前幾天,總想起陳會長在餐館門口拍我肩的樣子,也會想起陳奶奶說在灶台熱窩頭的身影。她總說「過日子要惜福」,從前沒太在意,如今自己經歷了歲月,才品出話裡的踏實。偶爾和姐夫通電話,聽他和姐姐說老人們的事?—— 誰家有事要搭把手,誰又好久沒聚了,誰添了新毛病,都是些家常。
「陳會長身體還好嗎?」我問姐夫。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他洪亮的笑:「好著呢!剛還誇你來著,說你熱心。」
前年五一回去,在姐夫家,陳會長還和我喝兩杯,端酒杯時右手微微發顫,他沒當回事,悄悄換了左手,笑得仍像院門口那棵老松。
「明年你也可以入會了。」姐夫的話把我拉回現實。
我愣了愣。年輕時總覺得「入會」是老人們的專屬,是離自己很遙遠的「歲月標記」;如今才懂,這「入會」不是跨入衰老的圈子,而是接過陪伴的責任——以前我是等著老人們遞熱茶、講老故事的「客」,往後要學著做那個給他們添茶水、留空位的「主」。
手機螢幕暗下去,倒映出眼角的細紋。上次理髮時,理髮師拿著推子問我,要不要把鬢角的白髮染黑。我對著鏡子撥了撥那點白,忽然想起去年見陳會長時,他鬢角的白也比從前多了,身上的夾克衫熨得板正,一點褶子都沒有——我便笑著搖了頭。
原來我怕的,從來不是他們的衰老,而是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讓後生悄悄挪開碗的那個人。
我笑著叮囑姐夫少喝酒,多吃菜。掛了電話,我把請柬設成相冊壁紙,螢幕上那塊茶漬的淡痕,彷彿還溫著當年那杯粗茶的暖意。燙金的「重陽」二字雖已褪色,卻在手機的光暈裡,泛著被歲月撫摸過的柔和光。
它不再只是一張褪色的紅紙,而是時光遞來的回信。信上說,那些藏在衰老皺紋的溫柔,從未走遠。
家鄉的重陽,不必是登高,也無須賞菊。它就是老家餐館裡那桌不散的宴席。
是電話裡一句「等你回來聚」,便能教千里之隔的心,瞬間靠近的牽掛。
明年重陽,我想早一天回去。帶上新茶與老酒,去看看陳會長。我要聽他再說說人生的故事,問問陳奶奶「惜福」的老話又多了哪些新滋味,品著他們用一生釀成的故事,將這份穿越歲月的溫情,接過來,再傳下去。就像每年重陽不變的聚餐,不變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