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過後,春天來了,我看見河水變得異常清澈,魚苗被水草糾纏,只好不停的翻騰輾轉,可是,一旦擺脫水草,它們就要長成真正的魚;一群蜜蜂越過河水,直奔柳葉和桃花,我便跟隨它們向前奔跑,一直奔到桃樹和柳樹底下,看著它們從桃花到柳葉,再從柳葉到桃花,埋首,匍匐,大塊朵頤,間或張望片刻,似乎是在怕別人知曉了此處的秘密;而後,不經意的眺望,群蜂都將被震懾——遠處的山巒之下,油菜花的波浪彷彿從天而降,沒有邊際,沒有盡頭,不由分說地一意鋪展和奔湧,如此一來,蜂群們就像是醉鬼們遠遠地看見了酒廠,全都如夢初醒,趕緊上路,趕緊要自己早一點徹底醉倒,不如此,豈不是辜負了山河大地的恩寵?
一如此刻,羽山油菜花海裡,蜂群們已經早早的拋下了我,消失在我一輩子也數不盡的花朵之中,我便在潮濕的田梗上坐下,去偷聽下雨的聲音。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油菜花海裡響起的誦讀,不是別的,正是讓人失魂落魄的雨落之聲啊,一時如雨絲擦過柳葉,欲滴未滴,其下流淌的河水也只好佇足不前,等待著它們的加入;一時又如在夜晚成熟的豆莢,欲綻未綻,黑幽幽的身體裡正在製造小小的雷霆,卻又被月光驚嚇,一再推遲著徹底的暴露。我的狂想便繼續奔流向前,那一段讓人失魂落魄的雨落之聲啊,先是變成了半夢半醒的喜鵲,慵懶地鳴叫了一聲,一枚果實便應聲出現在了花朵之上;而後,它又變成了夏天裡的稻浪,風吹過去,稻浪們不發一言,沉默地去綿延去起伏,像是受苦人忍住了悲痛,但是,所有的酸楚與哽咽,都將在稻穗與稻穗的碰撞中得到久違的報償。
遺憾的是,我根本沒有哭,春天的雨,說來就來,當我在河邊站定,之前隱隱約約的月光在迅疾之間消失了,我抬頭去看,天空中,濃重的雲團正在吞噬月亮,隨後,四下裡變得暗淡,我便什麼也看不清了,這時候,一陣急雨又當空而下,即使我在最高大的一株油菜花底下躲定了,雨珠攜帶著寒氣落下,我的臉上仍然還是只覺得涼涼的,但我不能輕意辜負了春雨,在高大的油菜底下,我耐心得等待急雨止住,等待著月光重新照亮眼前的一切,可惜的是,過了一陣子,急雨雖說停止了,月亮卻再也不肯出來,眼前四周八圍仍然全都是黑幽幽的,我一遍一遍睜大了眼睛,終究什麼都看不見,而寒意還在繼續加深,漸漸地,我凍得打起了哆嗦,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我只好空抱一顆辜負之心,重新狂奔,回到了家人的身邊,再告訴他們,那在我臉上淌得到處都是的,是雨水,並不是淚水。
到了這時候,我的家人,再也不好多說什麼,他們搶先一步站起身來,沉默地往回走,我父親也終於安了心,不再管弟弟,反倒走近了我,問我,是否需要他將我送回村子裡去——此時此刻,父親,弟弟,還有我,我們何曾想到,再過了十年,我和我的弟弟,竟然會變成怎樣呢?可是,彼時的我,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我對不起那個沉默著大踏步往前走的父親,因此更加羞慚,更加小心翼翼,所以,面對弟弟的詢問,我竟慌亂不安,連連搖著頭,倉促之下,還未等他多說幾句,我便躲得遠遠的,隨後,朝著村子的方向,我又再次狂奔了起來。
然而,我卻沒有真正離開,跑了一會,我乾脆徑直跳下田埂,重新跑進了油菜花海,然後,往回折返,因為跑得太快,油菜的枝葉撲面而來,就像一條條鞭子正在抽打著我的臉,儘管如此,此前的記憶卻是越來越清晰——我甚至清楚的記得,我曾經在哪一株油菜底下躲過雨:是的,巨大的羞慚之心讓我無法回到羽山去安然入睡,我還想故地重遊,再去試一試,機緣到了,我是否也像弟弟一樣,在小河邊迎來一場真正的哭泣?而弟弟卻告訴我,別在春天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