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畫/蛋彩/木板/畫布/24k純金箔
文/秀實 畫/周川智
當下臺灣詩刊如《創世紀》、《火寺》裡的作品,很好地反映了這一代年輕的知識分子其對自身際遇與社會事件的關懷。有關詩歌的題材不必說,因為題材本身與詩歌的優劣好壞無必然關係。其意思是,任何題材均可寫入詩歌裡,題材沒有誰高於誰的問題。就是說寫家國情懷的不一定比寫個人小事的為高。其高下端看詩人作何等的處理。把家國情懷寫得空洞概念如吶喊的口號,寫瑣屑之事卻能折射出當下社會與時代,甚或寄寓生存之意。何者優又何者劣,高下自是立判。在悠長的詩史裡,我們看到某些題材不停地被書寫,如「愛情」與「鄉愁」,但歷代均不乏優秀的愛情詩與鄉愁詩的出現。便足以說明詩人各忠於其存在與際遇,寫其當寫,而非為寫而寫,矯情作無病呻吟。故而我們應該關注的是如何寫,而非寫什麼。所謂「如何寫」,非指技法的運用,其終極意思是,詩歌不能僅僅止於題材之上。
「如何寫」的含意有以下幾點:
一是在一個題材(母題)底下,要知道寫什麼,更要知道不寫什麼,這是題材的萃取;新手寫作的毛病常是盡量把所要的都寫進詩裡。這是一種寫作上的貪婪心態,取更多,不管有用沒用,這讓詩歌蕪雜不堪,埋沒了原來的主題。
二是如何寫才能和我內心的距離最近,最接近我的想法。這當中包含某些創作的技法。技法與流派極多,各有主張,也各擅勝長。「寫實」帶來了迫近眼前的殘酷現實。「象徵」給予更多的可能性與想像空間。「意境」釀造出精神的美,「載道」訴諸思想的衝擊。紛紜擾攘,五花八門。然實情是沒有一位詩人是以「技法先行」來進行寫作的。然懂得技法卻可以提高鑒賞作品的能力,回過頭來便對自身創作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從而知悉自己的定置,並對如何走下去有了更佳的指引。寫作前,要先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想要表達什麼,甚或我企圖呈現出一個怎樣的境況來。運用技法的成功與否,得看能否恰如其分地表達詩歌的意旨,或很好地呈現了我的企圖,而讓作品成為自足的藝術來。一般詩人只做到前者,後者是優秀詩人的作品。
三是語言。好的詩歌總是擁有穿越「生活語言」而來的「詩歌語言」。但如何判斷是否詩歌語言並不容易。詩歌語言有時與生活語言是完全相同的,譬如「冬夜一個旅人」,這是具有詩意的述說,然其是否詩歌語言,得藉由「語境」來判斷。語境就是這個述說安放在一個怎麼樣的整體述說當中,其相互間是否產生藝術的發酵。另外,生活語言是有固定的邊界,以便我們能有效地溝通,但詩歌語言常推倒語言固有的邊界,而包含了更豐富的含意。譬如,修辭學上的「相關語」,是生活語言所能做到的極限,然詩歌語言卻會出現多元或多層次的意蘊,甚或煅造成象徵語或意象語來。其效能、其美與善,其忠誠,遠遠超過了生活語言中的「比喻」來。生活語言容納不了象徵與意象,如「鴿子象徵和平」,然卻不能在餐桌上這樣讚美我們的好朋友:「Peter愛好鴿子。」若以象徵來溝通,稍後,餐桌上恐怕便會出現一道「紅燒乳鴿」來。
「愛你」雖然難以宣之於口,卻是情侶間一句動人的生活語言,其含糖量超標,易生病變。然若把這兩個字置於某種語境中,便可能讓其披一身「藝衣」,變身成詩歌語言。且看下面一首詩〈孤單〉:
我穿越城市的巨流,讓世界的燈火和喧鬧在背後
讓那所房子空洞,在日暮時黯淡成一個時光的囚牢
黑暗裡有一頭獸潛伏著,在牆壁的角落
我沒有遺忘,牠安靜如影子,只說簡單的話語
我不曾歌頌春天的霪雨和薰風,只 記錄了我的敗亡
懷疑一切的人和事物讓思想糾結為詩篇
身體卻逐漸空洞,直至那頭獸足以安居於此
而我的孤獨有了溫暖,如夜色中一盞燈
當生命成全了理想的世界,我便歸來
那時落葉如雨,秋色稠密
我叩響的那些門後,光陰依舊
那頭獸仍在,牠仍說著簡單的話語,愛你
這裡只談末節。第一行是假設性的述說。當下的混亂消失,等待中的理想世界竟然回來。第二行是對理想世界情境的描繪,極節省而達至極美。第三行寫門後的空間,有光暗、有叩門聲,一切依稀如舊。第四行則述說了人獸間的守候恆久不改,並且以簡單的話語來交流。當獸(獸在這裡已成為象徵)說出「愛你」兩字時,其瘦削至極,卻是飽滿而綽約。而俗世的話語必得經過修枝剪葉,最終去自然而成為扭曲的盆栽植物。
可見詩人如何藉前面的多層述說,竭力把平凡的生活語言成功地蛻變為詩歌語言。當我們細讀了前面的十二詩行後,輕輕唸出「愛你」兩字時,便會發覺其與生活場境中對戀人所說的並不相同。其情更真純而去巧,其意更豐富多層次而非直來直往的匹夫之勇。這也說明了為何優秀的愛情詩能長久地打動心人。因為真誠的愛情詩藉詩歌語言而抵達守候與牽掛的明志,現實的「(我)愛妳」背後總是含有衝動與算計的危機在,所以要更多的語言來作糾正與補充。這便是生活語言之弊與病。
新詩去規則格律而放任自由,這並不購成毛病,如果文體的建立都依仗可見的形式,那是寫手所為,而非詩家彩筆。所有文學作品都得依仗語言,新詩尤其如此。語言的修為有時可以憑藉天賦,所謂「其通悟受之天」。然長久下來必得汲取經典的養份,所謂「不受之人且為眾人」。只要解決語言的問題,新詩一切迷思都自然迎刃而解。那時寫詩好比物隨心轉,乃出現「寫其當寫」而非「為寫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