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解昆樺 畫/黃承遠
那天,臺北還下著那種介於「不撐傘會很狼狽」與「撐了傘也沒什麼用」之間的細雨。我在公館巷弄一家名為「失落的鍵盤手」的爵士咖啡館裡,點了一碗紅燒牛肉麵——我知道,在這種地方點牛肉麵很不合時宜,但那天我就是想吃點紮實的東西,對抗週三下午特有的空虛感。而且老闆廚房,確實有這樣一碗泡麵,被我瞄到了。
牆上的音響正播放著塞隆尼斯?孟克那首《‘Round Midnight》,聽起來像一個失眠的人,跑到大街對著凌晨三點投幣洗衣店中還滾動的洗衣機,自言自語。就在第三次重複那個帶古怪停頓的和弦時,我腦中突然冒出一個畫面:一隻巨大、線條優美的座頭鯨,在多年前的一個雨天,從我老家公寓四樓那鑲著鐵窗花的窗戶外,緩緩游過。
我放下筷子。這太不對勁了。我住在臺北,一個人能靠近淡水河就很稀奇的城市。鯨魚怎麼可能游過四樓的窗戶?而且,游過就游過了,為什麼我直到這一刻才回想起這個不對勁的景象?當時卻道是平常,平常到不知不覺?
我試圖回溯。那時候我幾歲?我穿著什麼?牛肉麵還冒著熱氣,調味粉的味道在湯氣中擴散,但我的胃突然像被塞進一塊冰冷的石頭。我確定,那天我還對著那隻鯨魚揮了揮手,而牠巨大的眼睛似乎對我眨了一下。
「先生,您的湯好像涼了,需要加熱嗎?」咖啡館的老闆,這位留著像海明威那種沉默鬍子的中年男子問道。
「不,謝謝。我在想,如果一隻鯨魚從你家窗戶游過去,那算不算又是一個世界末日的預兆?」
他慢條斯理地擦著一個高腳杯,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這要看情況,」他說,聲音低沉得像低音提琴的A弦,「如果牠游得很快,那可能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小的超現實插曲。但如果牠像一座沉默的島嶼那樣,緩慢地、帶著一種巨大的疲憊感游過去……那可能不是世界末日,而是你本就不該存在的那一天,終於游走,離你遠去了。」
我點了點頭,又夾起一塊碎牛肉。他沒有再問我鯨魚的事。他只是幫我把孟克的音量調低了一點。
「所以,要怎麼找回那一天?」我低聲問,「其實我想把那天,活過一次。」
老闆笑了,帶著夾雜在糖罐間,有點寂寞的笑。
「繼續吃你的牛肉麵,聽你的爵士樂。如果牠真的存在過,那隻鯨魚會在下一個你最孤單的週三下午,在另一首不合時宜的歌裡,再次游回來的。」
我默默地吃完了麵,畢竟這碗麵也是花了《’Round Midnight》這樣一首歌時間煮出來的,我也能用這樣一首歌的時間決定接受這個事實:我的記憶裡少了一隻鯨魚,就像我的生活中少了一些我應該做出,卻沒有做出的決定。而這或許就是所有人此生長日將盡後,所能共有的殘骸。
